苏棠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巷子两头都堵了。前面两个,后面至少还有一个——她听到脚步声了,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
她靠着墙,喘得很狼狈。
左边肩膀上的伤口又崩开了,绷带红了一片。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指尖在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前面的两个人越走越近。
一个光头,脖子上纹了条龙,龙眼睛正好在喉结的位置,一滚一滚的,像活了。一个平头,手里握着把改锥,尖上还带锈。
“小姑娘,你挺能跑啊。”光头说,“从城南跑到城北,快穿整个城了。”
苏棠没说话。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把你脖子上那东西给我们,让你走。”平头甩了甩改锥,“够讲理了吧。”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玉佩露在外头,绳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她把它塞回领子里。
“不给。”
光头叹了口气,像很失望。
“那就没办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棠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摔倒。
光头笑了。
“你看,跑不动了。”
苏棠盯着他。努力想看清他身上那层东西——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刚才在另一条巷子里她就看到了高个子心脏里的灰雾。
但现在太累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还是盯着。
盯了几秒,忽然看到了一点——光头的右边腰侧,有一团淡淡的灰影,不大,但颜色很深。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决定赌一把。
“你右边腰那个伤,有三年了吧。”
光头的笑容顿住了。
“下雨天会疼。久坐也会疼。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你总觉得不舒服。”
光头没说话。手摸了一下右边腰侧——下意识的,自己都没注意。
苏棠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那不是伤。”她说,“是你三年前杀的那个人,死之前摸了一下你的腰。他摸过的地方,一直在烂。”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光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他妈——”
他冲过来了。
苏棠没躲。
她等的就是他冲过来这个瞬间——他动起来的时候,右边腰侧的灰影会暴露出一个缺口。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个的,但她就是知道。
她往左边闪了一步,右手并拢,直接戳向那个灰影的位置。
指尖碰到光头腰侧的一瞬间,她感觉像戳进了一团冰凉黏稠的东西里。
光头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捂着腰侧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平头愣住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光头,又看了看苏棠。握着改锥的手在发抖。
“你——你他妈——”
苏棠喘着气,收回手。右手手指在发抖,整条胳膊都麻了。
“你也要试试?”
平头犹豫了两秒。
然后转身跑了。
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苏棠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发黑,像被什么东西染了色。
“妈的。”
她用左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发软,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这一下,用了多少。”
她抬头。
刀疤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巷口,还是那身黑衣服,还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表情。
苏棠没回答。
“你这样用,”刀疤脸说,“用不了几次,就废了。”
苏棠擦了擦嘴角的血:“废了就废了。反正今天已经废了。”
刀疤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走。”
“跟你走。”苏棠笑了一下,“你们一个两个都说要带我走,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也得走。”刀疤脸说,“你刚才那句话,让他知道你能‘看到’。你坏了规矩。”
“谁的规矩。”
刀疤脸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两步,像之前一样,停住,没回头。
“三秒。不走我就不管了。”
苏棠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疼。手指疼。全身都疼。
她骂了一声,撑着墙站了起来。
“三秒不够。我站都站不起来,你至少得给十秒。”
刀疤脸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等了一会儿。
苏棠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刀疤脸走得很快。
苏棠跟在后面,每一步都扯到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出声,咬着牙跟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刀疤脸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老头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了一眼刀疤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棠。
“谁。”
“我捡的。”刀疤脸说。
“捡的?”老头打量了苏棠一遍,“这捡的是个麻烦吧。”
“是麻烦。你先处理一下。”
老头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了。
苏棠跟着进去,发现是一个小诊所——地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人体穴位图,边角都卷起来了。空气里有股中药味,浓得有点呛。
老头指了指床:“坐下。”
苏棠坐下了。
老头走过来,也不说话,直接把她肩膀上的绷带扯开。苏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老头说,“伤口不深,但感染了就麻烦了。”
他从药柜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开始给她处理伤口。手法很利落,一看就是干了很多年的。
苏棠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撑着没叫出声。
刀疤脸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你那个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苏棠警惕地看着他。
“就看一眼。”刀疤脸说,“我要是想抢你东西,刚才你晕在巷子里的时候我已经拿了。”
苏棠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玉佩,递给他。
刀疤脸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看。
“果然是他家的东西。”
“谁家。”
刀疤脸没回答,把玉佩还给她。
“你爸妈没告诉过你,这东西是干嘛的?”
“我是孤儿。不知道爸妈是谁。”
刀疤脸沉默了一下。
“那你现在知道了。这东西能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不是白看的——看一次,少一次。”
苏棠握着玉佩,没说话。
“你刚才看那个光头的腰,用的是‘因果眼’。”刀疤脸说,“你能看到他身上的业债——他害过谁,那个人留下的‘痕迹’还在他身上。”
“那是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我刚有这能力不到一天。”
刀疤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那你运气不错。”他说,“第一天就杀了两个人。”
苏棠没接话。
老头处理完了伤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这几天别碰水,明天来换药。”
苏棠点了点头。
刀疤脸把烟掐了:“你今晚先在这儿睡。明天我带你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告诉你这玉佩是怎么回事的人。”
苏棠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刀疤脸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让我帮你。”
“谁。”
“你奶奶。”
苏棠愣住了。
“我没有奶奶。我说了,我是孤儿。”
“你是孤儿,不代表你没有奶奶。”刀疤脸说,“你奶奶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找你。”
苏棠坐在床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刀疤脸看了看手表:“你先睡。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棠叫住他,“追杀我的人是谁。”
刀疤脸没回头。
“你爸那边的人。”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消失了。
苏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不知道自己该信多少。
但知道自己现在没地方去,没地方躲,身上还有伤。
她躺了下来。
床板很硬,枕头有一股霉味。但她太累了,闭上眼,很快就快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窗外。
很轻。
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玻璃。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影。
站在那儿。隔着玻璃。
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