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东西眼神不对劲。”牛大锤压低声音,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影子好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凉飕飕的。”
“那是他的手段。”沈青梧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大镰刀已经收起,换作了一根看似普通的红绳,在指尖灵活地缠绕着,“他修的是‘影术’,只要你的心里藏着亏欠或恐惧,影子就会成为他的提线木偶。咱们现在走得正,行得端,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自然下不去手。”
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不过,鬼市的规矩就是‘等价交换’。刚才那小丑想吃情绪,这窃影师想换秘密,这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咱们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全身而退,得学会怎么在水里游。”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一条更为幽深的巷道。这里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一些,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与刚才那股腥甜气息截然不同。巷两边的摊位不再叫卖,而是静静地摆在那里,摊主们大多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里安静得有点过分。”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刚才还吵得要死,怎么一进来就……”
“因为这里是‘静默区’。”谢知微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个挂着素白灯笼的小铺子,“只有在这里,那些躁动的‘杂念’才会暂时平息。咱们进去坐坐,喝杯茶,歇口气。”
那小铺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有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套简陋的茶具。并没有看到卖茶的人,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清香。
三人刚坐下,那茶具便自动浮起,三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凭空出现,碗里盛满了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也抚平了刚才战斗后的紧绷神经。
“这是‘忘忧茶’?”沈青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眉头微挑,“味道有点怪,像是陈年的木头味,又像是雨后的泥土香。”
“是‘定心汤’。”谢知微也端起茶杯,神色放松了许多,“在这鬼市里,能喝到一口热乎的、不带邪气的东西不容易。这茶能压住体内的躁动,让咱们的‘气’沉下来。刚才那一战,虽然解决了寻梦鬼,但消耗了不少精神,再硬撑下去,容易出岔子。”
牛大锤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哎哟,舒服多了。刚才那寻梦鬼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这一喝,感觉脚底板都踏实了。”
“别喝太快,小心烫。”沈青梧瞥了他一眼,语气虽然还是带着几分嫌弃,但动作却柔和了许多,“这茶虽好,也不能当水喝。喝完这杯,咱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
谢知微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望向巷子深处那片朦胧的黑暗:“账房先生改动了仓库的规则,说明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那‘杂念’并非无源之水,它一定有个源头。这鬼市虽然乱,但往往也是情报最集中的地方。刚才那个窃影师提到‘秘密’,或许线索就藏在那样的交易里。”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牛大锤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继续找线索?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不用躲,也不用急着找。”谢知微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鬼市的规则是流动的。有时候,你越急,越找不到路;你越慢,反而能看清方向。咱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听听风里的动静,看看谁愿意主动送上门来。”
沈青梧靠在竹椅上,红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她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受着周围气流的变化:“也好。刚才杀得太快,还没看够这鬼市的热闹。既然这茶能安神,那就慢慢品吧。说不定,等茶凉了,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夜色如墨,巷子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偶尔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却不再显得阴森恐怖,反倒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三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笼下拉得很长,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融入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夜色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没有催促,没有惊慌,只有茶香在鼻尖萦绕,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戏腔,断断续续,飘渺不定。
“听说这鬼市里,还有一种专门卖‘时间’的摊子。”沈青梧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卖的是别人浪费掉的时间,或者是偷来的片刻宁静。不知道有没有人敢买。”
“买时间?”牛大锤正把玩着手里刚买的糖葫芦,闻言差点被竹签子扎到舌头,“青梧姐,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说买了之后我就能多活五百年,顺便把欠我的房贷还了?”
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脑门:“蠢货。那是‘偷来的片刻’,不是延寿丹。卖这东西的摊主,通常都缺德带冒烟,专门从那些在路边发呆、刷手机浪费光阴的人身上抠点‘余量’出来打包。”
谢知微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那双通幽眼,视线穿过昏黄的灯笼光晕,落在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并没有挂招牌,只有一盏造型古怪的灯笼,灯罩上画的不是鬼怪,而是一枚正在滴水的沙漏,但流下来的却是黑色的灰烬。
“走吧,”谢知微合上手中的《万鬼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来了,不进去看看怎么行?万一那摊主是个老熟人呢?”
三人绕过几堆不知名的杂物,来到那摊位前。摊位后坐着的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头,脸上戴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反光,根本看不清眼神。他面前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雾气,有的像烟雾缭绕,有的则像凝固的水晶。
“客官,想看点什么?”老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把沙子,“要‘昨日午后’的慵懒,还是‘深夜加班’的焦虑?只要给得起价,都能打包带走。”
牛大锤凑上前去,眼睛放光:“大爷,那‘深夜加班’的有没有打折?我想囤点,下次写稿子的时候拿出来吸一口,灵感爆棚啊!”
“滚蛋。”沈青梧一把拽住牛大锤的后领子,指甲上的暗红指甲油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寒光,“那是负面情绪,你吸多了小心变成怨灵。”
谢知微却径直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支判官笔,轻轻点在其中一个装着淡蓝色雾气的瓶子上:“这个,多少钱?”
“这位先生好眼力,”老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这是‘未雨绸缪’,专门用来预演灾难的。不过……我不收钱。”
“不收钱?”牛大锤一愣,“那收什么?灵魂?寿命?”
“收‘故事’。”老头指了指谢知微手里的《万鬼录》,“把你刚才在静默区喝忘忧茶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讲给我听。只要够精彩,这瓶‘未雨绸缪’就归你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老头,你这生意做得有点邪性。我这人记性差,刚才喝茶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除了觉得这茶有点苦,啥也没想起来。”
“哦?”老头眼神一凝,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那就用别的抵债吧。比如……你的‘通幽眼’,借我用用?”
话音未落,那老头身后的影子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直扑谢知微的面门!这哪里是什么摊主,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影噬鬼”,专门靠骗人讲故事来吞噬对方的存在感!
“找死!”沈青梧娇喝一声,手中大镰刀瞬间出鞘,一道红色的弧光划破黑暗,直接将那袭来的黑影斩断。
“大锤,别发呆了!快掏东西!”谢知微身形一闪,躲过第二波攻击,同时反手将判官笔甩向空中,笔尖金光暴涨,在空中写下“镇”字,试图压制那股混乱的气息。
“哎哟喂!来了来了!”牛大锤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帆布包,“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挡鬼?啊!有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儿童玩具的拨浪鼓,上面还贴着卡通贴纸,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退散退散……”
“你拿个拨浪鼓砸鬼啊?”沈青梧一边挥舞镰刀格挡黑影,一边忍不住吐槽,“这玩意儿连只苍蝇都拍不死!”
“别小瞧它!”牛大锤急得满头大汗,“这可是我在网上买的‘驱邪神器’,卖家说里面有道家的真传……”
话音刚落,牛大锤手一抖,拨浪鼓不小心撞到了旁边那个装着淡蓝色雾气的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