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杂念的具象化。”谢知微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他并没有松开沈青梧的手,“这里的规则被篡改了。原本记录‘杂念’的地方,现在变成了记录‘存在’的地方。如果你在这里算错了一笔,你的‘存在’就会被抹去一部分。”
“那岂不是我要是把账算平了,就能活得更久?”沈青梧虽然嘴上说着风凉话,但眼神却有些慌乱,“不行,我可不想变成透明人。”
“没那么简单。”谢知微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万鬼录》,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这里有个新来的‘账房先生’。”
话音刚落,仓库角落里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脸上戴着面具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毛笔,笔尖还在滴着墨汁。
“哟,三位贵客,终于来了。”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是这里的临时工,专门负责核对你们的‘账目’。不过嘛……你们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牛大锤缩在沈青梧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难道是我刚才偷吃了辣条没付钱?”
“不是钱的问题。”影子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是你们身上的‘杂念’太多了。你看这位红衣姑娘,她的杂念里全是‘傲慢’和‘贪婪’;这位白脸书生,他的杂念里全是‘冷漠’和‘算计’;至于那位……”影子指了指牛大锤,“他的杂念里全是‘恐惧’和‘贪吃’。”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呢!”牛大锤气得跳脚,“我这叫热爱生活!再说了,我刚才可是为了救你们才碰那石头的!”
“闭嘴!”沈青梧一把捂住牛大锤的嘴,转头对影子笑道,“既然你是账房先生,那咱们就谈谈生意。我们要把这笔账算清楚,你打算怎么收服务费?现金还是灵石?”
影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不收钱。只要你们把‘杂念’交出来,填进这张表里,就算完事。”
说着,他挥了挥手中的大毛笔,一张巨大的白纸凭空出现,上面已经写好了几行字:姓名:沈青梧
杂念类型:傲慢、贪婪
待处理数量:无穷大
“无穷大?”沈青梧眯起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影子凑近了一些,语气变得阴森,“你的杂念太多,根本填不完。除非……你把你自己也填进去。”
“哈?”沈青梧差点笑出声来,“让我把自己填进去?那我岂不是要变成一张纸?”
“差不多吧。”影子耸了耸肩,“反正你们也是‘非人’,多一张少一张纸也没什么区别。”
“废话真多!”沈青梧大怒,举起大镰刀就要砍过去。
“等等!”谢知微突然拦住了她,“别冲动。这家伙是个灵媒失控的产物,如果杀了他,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怎么办?”沈青梧咬牙切齿,“总不能真的把自己填进去吧?”
“当然不用。”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是‘账房先生’,那我们就不妨换个玩法。他不是喜欢记账吗?那我们就给他记一笔大的。”
说完,谢知微突然转身,对着牛大锤喊道:“大锤!把你兜里剩下的辣条全拿出来!”
“啊?干嘛?”牛大锤一脸懵逼。
“快!全部倒在那张纸上!”谢知微命令道,“记住,要倒得均匀一点,别浪费!”
“你疯了吧?那可是我的口粮!”牛大锤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听话地把一包又一包的辣条倒在了那张巨大的白纸上。
刹那间,那些辣条竟然开始发光,原本暗红色的字迹瞬间被金色的光芒覆盖。影子愣住了,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滚圆:“你……你在干什么?这是……这是‘贿赂’?”
“不,这是‘平账’。”谢知微冷冷地说道,“既然你的账本上全是‘杂念’,那我就用‘欲望’来平衡它。你看,辣条代表食欲,食欲也是一种杂念。既然大家都是杂念,那就互相抵消吧。”
影子看着那张被辣条覆盖的纸,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不!我的账本!我的账本乱了!”
随着他的惨叫,整个仓库开始剧烈摇晃。那些算盘状的叶片纷纷脱落,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飞向空中。影子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快跑!”沈青梧大喊一声,拉着牛大锤就往出口冲。
仓库的震动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引发坍塌,反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铁锈气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雨后青苔的湿润气息。
沈青梧拉着牛大锤刚冲出半截,脚步却猛地顿住。她回头一看,原本那个穿着灰衫、戴着面具的“账房先生”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巨大的白纸瘫软在藤蔓桌面上。那纸上的字迹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墨画。而谢知微正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支判官笔,轻轻地在纸上点了点。
“别动。”谢知微低声说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多了一丝凝重,“他虽然散了,但这地方的‘规则’还在。刚才那一闹,把这里的‘时间流速’给搅乱了。”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半包辣条差点掉在地上:“时间流速?啥意思?咱们是变年轻了还是变老了?”
“比那个麻烦。”谢知微放下笔,走到一张靠墙的木椅旁,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在这里,过去、现在和未来混在一起。你刚才倒下的辣条,可能既是刚刚倒下去的,也是三分钟前就已经发霉的。如果我们继续乱跑,可能会撞见自己过去的样子,或者……还没发生的未来。”
沈青梧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暗红色的指甲油似乎不再流动,但指尖却传来一种奇异的麻木感,仿佛她的存在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不能乱跑,那就只能坐会儿了。反正这破地方也出不去,不如先歇口气。”
三人顺着谢知微的指引,慢慢挪到了仓库深处的一排长凳上坐下。这里没有窗户,光线却莫名地柔和起来,像是黄昏时分透过薄纱照进来的夕阳,暖洋洋的,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感。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之前那种算盘叶片摩擦的沙沙声也消失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细微的“滴答”声,不是钟表,更像是水滴落在空桶里的回响,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这地方……怎么突然这么安静?”牛大锤缩着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了。”
“因为‘杂念’被暂时平衡了。”谢知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均匀,“当欲望和恐惧达到某种临界点时,这里会进入一种‘静止态’。就像一杯浑浊的水,等泥沙沉底后,水面就会平静下来。”
沈青梧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下的木板,那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是在敲击固体,倒像是在触碰某种柔软的肉体。她看着谢知微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吐槽:“你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真让人想把你那层皮扒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那你试试看。”谢知微睁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小心,你的镰刀可能会砍到空气,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
沈青梧撇撇嘴,把大镰刀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瘫坐在长凳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反正现在也没法打,不如聊聊刚才那个影子说的‘无穷大’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真的有那么多的杂念?”
“那是他的恐吓手段。”谢知微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在这个空间里,‘杂念’是可以量化的。他说你无穷大,是因为你的情绪波动太大,让他无法计算。就像一个人对着大海喊话,大海的回声听起来就是无穷的。只要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个‘无穷大’就会变成具体的数字。”
“控制情绪?”沈青梧翻了个白眼,“对我来说,最难的就是控制不生气。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把那家伙劈成两半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锚点。”谢知微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当你的思绪飘忽不定时,需要一个东西把你拉回现实。比如……现在的这双鞋,或者这根椅子腿。”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高跟鞋,又摸了摸身边粗糙的木头扶手。那种触感真实而冰冷,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试着深呼吸,感觉胸口那股堵着的燥热慢慢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