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时档案馆藏。
无署名,无日期。纸页边缘有被海水浸过的痕迹。
第一行写着:“这是旧时代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一行写着:“但还是有人记得。”
一、那年的高考
“我参加过高考。旧时代的最后一次。”
那个老人坐在听风滩上,对冯沐晞说。他不是来插笛子的,是来“交代”的。他的孙子在《大同之境》里学了一门课叫“旧时代社会史”,课后作业是“采访一位经历过旧时代的老人”。他被孙子逼着来的。
“那时候,高考是唯一的出路。”老人说,“我们村的孩子,从小学就开始‘卷’——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睡觉。周末补课,寒暑假补课。不是为了学东西,是为了‘比别人多考一分’。”
冯沐晞点了点头。他也从那里走过来。
老人继续说:“多考一分,就能挤掉几万人。就能上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就能买房、结婚、生孩子。然后你的孩子再重复一遍。”
冯沐晞说:“那你们不累吗?”
老人说:“累。但不敢停。你一停,别人就超过去了。超过去,你一辈子就完了。我有个同学,成绩比我好,高考前一天失眠,考砸了。他后来去打工,再也没有读书。不是他不想,是那个系统不允许你‘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你又老了一岁,记忆力差了,家里的负担更重了。再来一次,你可能还是输。”
冯沐晞拿起竹笛,吹了一个音。走调。“我那时候,也有一个同学。复读了三年,最后精神出了问题。他后来在家养鸡,养得很好。但他说,每次梦见高考,还是会吓醒。”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们现在不考了吧?”他问。
冯沐晞说:“不考了。想学什么,AI教什么。学得快慢,没人催。学不会,可以换个方向。没有人说‘你失败了’。”
老人看着那片海,说:“真好。”
二、教育资源
“我们那时候,教育资源不公平。”老人说,“不是一点点不公平,是惊人的不公平。”
冯沐晞说:“我知道。”
老人说:“你不知道。你在大城市长大?”
冯沐晞说:“不。我在村里。”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你知道。村里的小学,一个老师教所有年级。没有英语课,没有实验室,没有图书馆。城里的孩子从小学英语、学编程、学奥数。村里的孩子,连电脑都没摸过。”
他顿了顿。“还有更离谱的。河南,一亿多人口,就一所211大学。北京,一座小小的城,几十所重点大学。北京的孩子考北大,比河南的孩子考一本还容易。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生在好地方’。同样的分数,在北京能上清华,在河南可能连一本线都够不着。”
冯沐晞说:“我认识一个河南的考生。他考了三年,最后上了个二本。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去了工地。后来大同历来了,AI农场招人,他去了。他现在管着一大片番茄大棚。他说:‘我当年流的汗,要是能换成现在的贡献值,我早成首富了,可惜那时候汗不值钱,番茄也不值钱。’”
老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那那些没等到的呢?”
冯沐晞没有回答。风吹过来,笛子响了。那个声音很轻,像在说“我知道”。
三、地域歧视与性别对立
“你们现在还有地域歧视吗?”老人问。
阿苔在旁边说:“‘地域’是什么?”
老人笑了。“对,你们没有‘地域’了。你们只有‘风’。风不分南北。”
“我们那时候,河南人被骂‘偷井盖’,东北人被骂‘黑社会’,上海人被骂‘小气’,北京人被骂‘傲慢’。不是真的,就是骂。骂完了,谁也不舒服,但谁也不改。”
冯沐晞说:“我去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好人,也有坏人。但那时候的人,喜欢把一个人的错,算到一整个省头上。”
“还有性别。”老人说,“男女对立得厉害。网上天天吵架。男人说女人‘物质’,女人说男人‘直男癌’。离婚率很高,结婚率很低。很多人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
冯沐晞说:“怕什么?”
老人说:“怕选错。怕那个人不是真心。怕自己不够好。怕过不下去。怕的东西太多了。”
冯沐晞说:“现在呢?”
老人说:“现在没有‘男人’和‘女人’了。只有‘人’。你想和谁过,就和谁过。不想过,就不过。没有人说你‘剩女’,没有人说你‘吃软饭’。这些词,都进博物馆了。”
他顿了顿。“我孙女今年二十五岁,单身。我要是旧时代的爷爷,我肯定催她。现在我不催。她开心就行。”
四、种族主义与侵略战争
“你们听过‘种族主义’这个词吗?”老人问。
阿苔说:“听过。课本里有。意思是‘觉得自己比别人的肤色高级’。”
老人笑了。“对。是不是很蠢?”
阿苔说:“蠢。”
老人说:“但那时候,很多人信。白人歧视黑人,黑人仇视白人。黄种人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好。他们没想过,肤色是太阳晒出来的。太阳不歧视任何人。”
冯沐晞说:“我在华尔街的时候,见过种族歧视。有些客户听说我是中国人,就不跟我合作。后来我赚了钱,他们又来找我。我说:‘你们不是歧视中国人吗?’他们说:‘我们歧视的是没钱的中国人。’”
老人摇头。“这不是歧视,这是势利。势利比歧视更不要脸。”
“还有战争。”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父亲打过仗。不是他想打,是‘必须打’。他不去打,别人就会打过来。他去了,然后没回来。我母亲等了他一辈子。”
冯沐晞说:“我见过战争的废墟。见过难民,见过孤儿。战争结束的时候,没有赢家。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死了的人。”
老人说:“你们现在没有战争了。”
冯沐晞说:“没有。因为大家发现,打仗的成本比不打仗高太多了。以前的人不明白,是因为他们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现在的人明白了——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对敌人最大的报复。”
五、食品安全
“你们现在的番茄,甜吗?”老人问。
冯沐晞说:“甜。阿苔种的。”
阿苔说:“不是我种的,是AI农场种的。”
老人说:“我们那时候的番茄,不甜。为了长得快,为了好看,为了放得久,打了各种药。红的,硬的,切开里面是空的。吃起来像水。但没办法。不打药,产量低,价格高,卖不出去。打药,产量高,价格低,卖得出去。但吃了生病。”
他顿了顿。“还有牛奶。掺水的,掺三聚氰胺的。孩子喝了得肾结石。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了也不说。说了,厂就倒了。倒了,工人就失业。失业了,很多人就没饭吃了。大家都不敢说。”
冯沐晞说:“那些奶农呢?他们也不想掺假。但收奶的企业压价太狠。你不掺,别人掺;你被拒收,你家牛就白养了。他们是被逼的。”
老人点头。“企业只看效益。奶农能不能活下去,他们不管。奶农为了活,只能作假。作假被抓,奶农倒霉;不作假,奶农也倒霉。横竖都是死。”
冯沐晞说:“所以那个系统,谁都活不好。”
老人拿起一根笛子,摸了摸。“我以前不敢吃番茄。怕酸。现在敢了。因为酸的也甜。”
六、环境污染
“你们见过黑色的雪吗?”老人问。
阿苔说:“雪不是白色的吗?”
老人笑了。“我们那时候,北方冬天烧煤取暖。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灰落在雪上,雪就变黑了。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滚完了,衣服是黑的。不是泥,是灰。”
“河水也是黑的。工厂排废水,不管下游的人喝不喝。空气里有硫磺味,呛得人咳嗽。出门要戴口罩,不是防病毒,是防雾霾。”
冯沐晞说:“我小时候村边有条河,夏天可以去游泳。后来河水黑了,发臭。村里人得了癌症的特别多。医生说,是水里的重金属。”
老人说:“那你们不抗议吗?”
冯沐晞说:“抗议了。村民去镇上静坐,去县里信访。去了多少趟?记不清了。没人管。环保局的人来转一圈,测一下,说‘达标’。谁信?河里的鱼都死了,还达标。”
老人说:“后来呢?”
冯沐晞说:“后来一个记者来了,偷偷拍了照片,发到网上。舆论炸了。媒体连续报道了一个星期,省里才派人下来查。查完了,说‘确实有问题’,罚了企业几万块钱。企业继续排。记者又来了,又曝光。折腾了好几年,最后那家企业倒闭了。但河已经黑了十几年。村里得癌症的人,已经埋了好几批。”
老人沉默了很久。“所以不是没人管,是管不了?”
冯沐晞说:“是不想管。管了,企业倒闭,税收没了,工人失业,领导脸上不好看。不管,苦的是老百姓。老百姓不会闹太大,闹大了压下去就行。媒体不曝光,就没人知道。媒体曝光了,就处理一下。等风头过了,该排还排。”
老人说:“那后来怎么好的?”
冯沐晞说:“后来大同历了。AI监测每一家工厂的排放,数据实时公开。排超标了,系统自动切断生产线,不需要人签字,不需要领导批准。工厂想排也排不了。工人不失业,因为AI会安排他们去其他岗位。税收不减少,因为AI农场的产出比工厂高得多。没有人需要‘瞒’了。”
老人看着远处的海。“我们那时候,河边的芦苇都死了。现在芦苇回来了。”
冯沐晞说:“芦苇不是回来了。芦苇一直在等。”
七、新时代
老人最后说了一句话,让冯沐晞记了很久。
“我们那时候,活得太累了。不是不想活好,是不知道怎么活好。我们以为‘活好’就是比别人强、比别人有钱、比别人安全。我们不知道,‘活好’就是‘在’。你在了,你在呼吸,你在听风,你在乎别人。这就叫活好。”
“你们现在,活得好吗?”
冯沐晞没有回答。他拿起竹笛,吹了一个音。走调。然后他说:“你听。”
老人听了很久。风来了,笛子响了,海潮退了又涨。他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不急了”。没有人催他,没有人说他慢,没有人说他不对。他坐在这里,听一个走调的音,没有人觉得他浪费生命。
他哭了。不是难过。是放心了。
“我孙子以后不用参加高考了?”他问。
冯沐晞说:“不用了。”
“那他学什么?”
“学他想学的。不想学的,可以不学。”
“那他以后干什么?”
“干他想干的。不想干的,可以不干。”
“那他不会饿死吗?”
冯沐晞笑了。“AI不会让他饿死。他只需要担心一件事——‘今天开心吗’。”
老人站起来,拍拍沙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冯先生,你那个走调的音,叫什么名字?”
冯沐晞想了想,说:“叫‘旧时代的灰,新时代的风’。”
老人说:“太长了。”
冯沐晞说:“那就叫‘好听’。”
老人笑了。他走远了。风把他的笑声带到了海里。
那根他插的笛子,在风里响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