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你这狐狸,倒是会推卸责任。不过既然要跳,那就快点,这迷阵撑不了多久。”
谢知微收起那本泛黄的《万鬼录》,身形并未立刻移动,而是先抬脚轻轻踏在石板边缘。他并没有急着施展法术铺路,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墨色的小石子,指尖轻弹,石子无声无息地落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别急。”谢知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这下面并非深渊,而是一层‘静水’。若是贸然跳下去,一旦激起涟漪,迷阵的反馈会让我们陷入更深的循环。”
沈青梧挑了挑眉,原本悬在半空准备起跳的身形微微一顿,大镰刀随意地垂在身侧:“哦?静水?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跳法才不算激起涟漪?”
“像羽毛一样落下。”谢知微淡淡道,“牛大锤,把你那个定魂粉再撒一点在脚下,把重量感压一压。沈青梧,收敛你的妖气,别让周围的雾气感应到你的存在。”
牛大锤一听这话,连忙手忙脚乱地从瓶子里又抖出几把粉末,小心翼翼地洒在三人脚下的石板上。那粉末接触到石板后,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发出金光,而是迅速渗入缝隙,仿佛被石板吸走了一般,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
“好……好了!”牛大锤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谢哥,我这腿肚子还在转筋呢,真能行吗?”
“信我一次。”谢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幽蓝的眼眸此刻竟显得异常柔和,“或者,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看看那些树会不会长出手来给你做个按摩。”
牛大锤吓得一激灵,连连摆手:“不不不,谢哥您别吓我,我这就跳!谁怕谁啊!”
沈青梧轻笑一声,率先动了。她并没有直接纵身一跃,而是脚尖在石板边缘轻轻一勾,整个人如同一片红色的落叶,轻盈地飘向下方。她的动作极慢,慢到连空气中细微的流动都未曾搅动分毫。
“看好了,”沈青梧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戏谑,“狐族落雪无痕,这可是祖传的本事。你们要是敢砸出个坑,我可不管你们。”
紧接着,谢知微也动了。他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笔尖点出的光晕并未扩散,反而化作一道极细的光柱,托住了他的身体。他就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下沉,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真的有一层看不见的实体。
最后轮到牛大锤。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学着两人的样子,双手抱头,身体僵硬地向前扑去。
“哎哟——!”
预想中的坠落感并没有到来,当他触碰到下方那层“静水”时,感觉像是跌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里。那种触感很奇怪,既没有水的阻力,也没有实地的坚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缓冲力,让他整个人像是在云端漫步一般,缓缓下坠。
随着高度的降低,周围灰绿色的迷雾逐渐散去,露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这里不像是在地下,倒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庭院。地面是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上方那微弱的光线。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庭院中央立着一座奇怪的亭子,亭子的柱子不是木头的,也不是石头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材质,里面似乎流淌着某种乳白色的液体,缓缓旋转,却从未溢出。
“这就是出口?”牛大锤落地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发现身上竟然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这也太安静了吧?我都快睡着了。”
“别睡,”谢知微走到亭子旁,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柱子。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温热,“这里的空间结构很稳定,说明我们暂时脱离了迷阵的干扰。但越是平静,越要警惕。”
沈青梧已经绕着亭子转了一圈,大镰刀早已收起,双手背在身后,红发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她歪着头,看着亭子中间那张空荡荡的石桌:“确实奇怪。你看这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连杯茶都没有,但这亭子的构造……分明是给人歇脚用的。”
“也许,”谢知微的目光落在亭子角落的一株植物上,那里生长着一株通体银白的藤蔓,叶片细长如针,正对着他们微微摇曳,“它不需要茶水,只需要‘等待’。”
“等待什么?”牛大锤凑过去,好奇地打量着那株银白藤蔓,“难道这地方还有别的‘客人’要来喝茶?”
“或许吧。”谢知微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过现在,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这趟路程虽然短,但我感觉精神消耗比平时跑三圈还大。牛大锤,你那个定魂粉还剩多少?分我一半,我帮你稳固一下心神。”
“啊?还要用啊?”牛大锤哭丧着脸,赶紧翻包,“谢哥,您这身子骨也太虚了吧?我才刚缓过劲来……不过既然谢哥开口,我也没办法。”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了一半给谢知微,自己则找了个石凳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青梧见状,也顺势坐在了另一张石凳上,翘起了二郎腿,脸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行了,既然暂时安全,那就休息会儿吧。反正这迷阵里的时间流速也不对,咱们就算在这儿坐上一天,外面可能也就过了顿饭功夫。正好,我也想听听谢大人和牛主播聊聊,刚才那‘人肉塞子’的梗是不是还没忘。”
“别提了,”牛大锤苦笑着摇摇头,从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谢知微,“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树眨眼睛的样子,太渗人了。谢哥,你说咱们这是到了哪儿?怎么感觉这地方……透着一股子‘旧’味道?”
谢知微接过饼干,却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确实。这地方的气息很古老,但又没有腐朽的味道。就像是……被时间刻意遗忘的一个角落。那些藤蔓、亭子,甚至这黑色的地面,都在暗示着什么,只是暂时看不清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子外那片深邃的黑暗:“而且,我觉得我们并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你看那石桌上,虽然空无一物,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尘埃,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刚刚拂拭过。”
“有人拂拭过?”沈青梧眼神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意思。看来这‘静水’之下,不仅藏着秘密,还住着‘主人’。不知道这位主人,会不会欢迎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呢?”
牛大锤闻言,手里的饼干差点掉在地上,他紧张地四处张望:“沈姐,你别吓我啊!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万一出来个‘扫地僧’之类的,咱仨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啊!”
“慌什么,”沈青梧站起身,走到石桌旁,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既然人家把桌子擦得这么干净,说不定是想请我们喝杯茶呢。只要别是‘孟婆汤’就行。”
“孟婆汤?你当这里是茶水铺啊?”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指尖那点暗红色的指甲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流光。她随手从腰间摸出一张黄符,也不见怎么动作,那符纸便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并不刺眼的幽火,悬在半空照亮了四周。
这地方确实不像什么正经庭院,反而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型仓库。头顶是错综复杂的横梁,挂满了不知名的铁钩和绳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某种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腥气的味道。
“咳咳,两位大佬,”牛大锤缩在角落里,一边往嘴里塞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咱们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哪是庭院,这分明是‘阴间大卖场’的前厅吧?你看那些挂着的……那是啥玩意儿?”
他指着一排排悬挂在空中的长条状物体。借着沈青梧的法火,谢知微眯起那双天生能看穿虚妄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眼里,那些根本不是破布或者旧衣服,而是一层层被剥离下来的“皮”。它们半透明地悬浮着,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摆动,像是一群死去的蛇蜕,又像是某种大型生物换下的旧壳。
“别盯着看,”谢知微低声警告,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上轻轻敲了敲,“那是‘皮囊’。这东西若是被活人穿上,就能变成它原本的样子,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卧槽,这么邪乎?”牛大锤手里的饼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吓得他差点一屁股坐进旁边的灰尘堆里,“那刚才擦桌子的那位……该不会是把桌子擦干净后,把我们也当成皮囊给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