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娘。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知道人民大会堂长啥样。可没有她，我连北京都来不了，更别说坐在这里了。她在农场的院子里喂鸡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她的闺女有一天会坐在人民大会堂里，跟全国的作家一起开会。
会议结束的那天晚上，我站在人民大会堂门口，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车灯一闪一闪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样。远处的天安门在灯光下红得发亮，跟课本上的图片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娘，我在人民大会堂开了一个会。你的闺女，坐在人民大会堂里了。”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
回到学校，我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把开会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写了一遍。我说人民大会堂有多大，有多少人，有哪些作家。我说路遥跟我说话了，他说青海好。我说我在会上没说话，就是听着，可我听了三天，学了不少东西。
信的最后我写道：“娘，你放心。你的闺女不会给你丢人。我会好好写，写出好东西来，让你骄傲。”
过了不久，我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丫头，你娘让我告诉你，你那封信她听了五遍。然后就是抱着信坐着。她说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她的闺女能坐在人民大会堂里开会。她说她值了，这辈子值了。”
信的末尾有我娘写的几个字，这回写了十个字：“丫头，娘为你骄傲。好好的。”十个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画清清楚楚。“骄傲”两个字写得最大，占了半张纸。
我拿着信，在未名湖边坐了很久。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柳树的叶子密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博雅塔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塔尖上顶着一朵云，白白的，软软的，跟羊毛疙瘩似的。
我想起小时候在高原上，一个人坐在蒙古包门口的羊皮上，手里捏着毛毛虫，等着我娘挑水回来。那时候我光着屁股，浑身是土，脸上抹得一道一道的，跟个泥猴似的。没有人会想到，那个脏兮兮的丫头，有一天会坐在北大的未名湖边，会坐在人民大会堂里。
可我想到了吗？我没有。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饱饭，能有一条裤子穿。我不敢想以后，不敢想将来，就想今天能不能少挨一顿打，明天能不能多吃一个馒头。
是我娘替我想了，是我爸替我想了。他们替我想了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以后，一步一步地把我从高原上送到了北京。
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沿着湖边慢慢地走。走到湖心岛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湖对岸的灯光。图书馆的灯还亮着，文史楼的灯也亮着，一盏一盏的，在夜幕中闪着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还是带着煤烟味儿，可我已经习惯了。就像当初习惯了羊粪蛋子味儿一样，习惯了就好了。
大四那年秋天，我开始写毕业论文。题目我早就想好了——《青海地域文化对文学创作的影响》。我想写写那片高原，写写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写写它们是怎么影响我的写作的。
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把这几年写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那篇发表在《十月》上的小说，那篇发表在《青海湖》上的散文，还有那部写了十几万字还没写完的长篇。看着这些字，我想起了吴教授说的话——“写你熟悉的生活，写你心里的话。”
我熟悉什么？我熟悉高原上的风，熟悉羊粪蛋子在水里漂着的样子，熟悉我娘光着腿穿棉裤的背影，熟悉我爸少了两个指头的手。这些东西是我的来路，是我的根。没有它们，我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论文写得很顺利。那是因为我写的是自己知道的东西，是自己长在骨头里的东西。写的时候不用想，不用编，它们自己就出来了，跟泉水似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我写了一句话：“每一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来路。我的来路是青海，是高原，是那片风吹石头跑的土地。是那个在风雪里放羊的女人，是那个少了两个指头的男人。他们把我从高原上送到了北京，从蒙古包里送到了未名湖边。我走再远，都不会忘记来时的路。”
写完论文那天，我又去了未名湖。冬天的未名湖结了冰，湖面上白茫茫的，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冰面上，长长的，静静的。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湖边，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这支笔跟了我六年了，从农场到县城，从县城到北京，从北京到北大。它写过家信，写过作业，写过小说，写过论文。它写过一个青海丫头二十年的路。
我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拧了好几遍，然后放进口袋里。
站在湖边，我朝着西边的方向望了望。西边是青海，是家的方向。
几千里路，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青海湖在月光下泛着光，农场的院子里晒着麦子，窗台上的指甲花开着。我娘在炕上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望着窗户外面。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的，斧头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他们，可我知道他们也在想我。
我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宿舍。身后的未名湖在月光下静静地亮着，跟青海湖一样亮，一样静。
我一边走一边想，等毕业了，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娘来北京看病。把她的手治好，把她的肺治好，把她一身的毛病都治好。然后带她去未名湖边走走，看看玉兰花，看看博雅塔。告诉她，这就是我待了四年的地方。告诉她，没有她，我到不了这里。
然后我要把那部长篇小说写完。写我娘，写我爸，写青海，写高原，写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熬过来的日子。写他们怎么从苦日子里熬出来，怎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怎么把一个丫头从高原上送到了北京。
这部小说，我要献给他们。
献给我的母亲，献给我的父亲——刘德柱。
献给我的来路，献给那片风吹石头跑的土地。
献给我的未名湖，献给我的青海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