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我收到了《十月》杂志社寄来的样刊。
我的小说《放羊的女人》发在了一九八四年第二期上,目录页上印着我的名字——李春燕。
旁边还有一篇简介,写着“作者系北京大学中文系八一级学生,来自青海”。就这么一行字,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我把杂志翻到那一页,把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印在纸上的字跟自己手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它们好像活了,有了自己的生命和呼吸。
读到那些我熟悉的情节——我娘在风雪里放羊,我爹喝醉了酒打人,我一个人光着屁股坐在蒙古包门口玩毛毛虫…。我趴在桌上哭了。那种说不清楚的、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
宿舍里就我一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杂志的封面上。
封面上画着一片草原,一个女人的背影,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跟我娘一模一样。我把那本杂志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支英雄牌钢笔放在一起。
过了几天,吴教授在课上说了一句话:“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短篇小说发表在《十月》上了,这是很不容易的事。”
他没说名字,可全班同学都看着我。我的脸烧得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可心里头还是高兴的,高兴得整个人都是轻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下课之后,好几个同学过来跟我说“恭喜”。
有个叫陈晓明的男同学说:“李春燕,你行啊,《十月》都上了,我投了好几次连退稿信都没收到过。”我说我就是运气好,他说不是运气,是你写得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可心里头知道,不是我好,是我娘好,是那片高原好,是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熬过来的日子好。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把杂志一起寄了回去。我在信里写道:“娘,你的故事又上杂志了。这回是全国性的杂志,全国都能看到。他们看了都会知道,青海有个女人,吃了一辈子的苦,养了一个闺女,这个闺女在北京念大学。娘,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英雄。”
信寄出去之后,过了大半个月,我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信是我爸写的,字比以前又工整了一些,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练。
“丫头,你娘让我告诉你,那本杂志她让王婶念了三遍。第一遍念的时候她哭了,第二遍没哭,第三遍笑了。她说你写得越来越好了,可她也说你把她写得太好了,她说她没有那么好。她说她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就是生了你,养了你,把你送到了北京。就这一件事,够她说一辈子了。”
信的末尾照例有我娘写的几个字。这回写了一整句话:“丫头,你是娘这辈子最金贵的宝贝。”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金贵”两个字写得特别大,“贝”字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是舍不得结束似的。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信放在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快装不下了,盖子盖不严实,露出一角信封的边缘。我该换个大的了,可我舍不得换,这个盒子跟了我好几年了。
四月的北京,玉兰花又开了。
文史楼前面那两棵玉兰,一白一紫,开得热热闹闹的。白的有碗口那么大,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只有花,白得发亮。紫的花小点,开得紫莹莹的,在阳光下透着光,跟假的似的。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看花,想想家。
今年我在树下站的时候,想的不光是我娘和我爸,还想起了吴教授说的话——“未名湖是个海”。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未名湖不大,比青海湖小多了,可它装的东西不少。
它装着我的眼泪,装着我的笑声,装着我的迷茫和坚定,装着我的过去和未来。它装着一个从青海来的丫头,在这座城市、这所大学里所有的日子。这些日子跟湖水一样,表面平静,底下深着呢。
我在玉兰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花瓣落在我的肩膀上,落了一层。
五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中国作家协会”几个字。我的心突突的跳,拆开一看,是一封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邀请我参加。时间是六月初,地点在北京。
我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那是什么级别的会议?能被邀请的都是全国最优秀的青年作家,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凭啥?
我拿着信去找吴教授。他看了信,点了点头:“嗯,不错。这个会很重要,你去参加,多听听,多看看,少说话。”
“吴教授,我……我有点害怕。那么多大作家,我去了说啥?”
“说啥?说你该说的。不说也行。你去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听,为了学。你才二十岁,路还长着呢。这个会不是终点,是个加油站。加完了油,继续往前开。”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还是紧张。可吴教授说得对,我不是去显摆的,我是去学的。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行,可我愿意学。
六月初,我去了人民大会堂,参加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地方大得吓人,金碧辉煌的,站在里面觉得自己跟一粒沙子似的。
参会的都是全国各地的青年作家,有写小说的,有写诗的,有写报告文学的。好多名字我在杂志上见过,有的还得过全国性的文学奖。我坐在角落里,不敢跟人说话,就听着。
有一个从陕西来的作家,比我大几岁,叫路遥。他坐在我旁边,问我:“你是哪儿的?”我说青海的。他说:“青海好,我没去过。你写什么的?”我说写小说的。他说:“发在哪儿了?”我说《十月》。他点了点头:“《十月》不错,好好写。”
就这几句话,我记了好几年。
会议开了三天,我听了三天,记了三天。笔记本记了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