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条路
书名:从羊粪堆到未名湖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3085字 发布时间:2026-05-27

暑假过完回到北京,我像是被人从根儿上拔起来又栽了一遍似的,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


在农场待了半个月,心都待软了,回到北大,面对那些书本、那些论文、那些考试,觉得隔了一层。


学习学不进去,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娘的手、我爸的腰、窗台上的指甲花、院子里的麦子。


这些东西比什么现代文学、古代汉语都实在,都压人。


林小鸥还是说我这是“假期后遗症”,过几天就好了。


我说不是,不是假期的问题,是我娘老了。她说你娘才多大?我说四十六。她愣了一下,说四十六不算老啊。


我说在我们那儿,四十六已经老了。风吹的,太阳晒的,日子熬的,不老也老了。

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怎么去上课。去了也听不进去。坐在教室里,老师在前面讲,我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头却是我娘在院子里翻麦子的样子。她翻一下,停一下,翻一下,停一下,喘口气,再翻。那画面跟刻在我脑子里似的,怎么都抹不掉。


吴教授大概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有一天下了课,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事儿,”我说,“就是想家了。”


“想家正常,”他说,“不想家才不正常。可你不能让想家耽误了正事。你娘把你送到北京来,不是让你想她的,是让你念书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她在家里那么累,身体又不好,我就……就坐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春燕,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老家在湖南农村,我娘也是种地的。我十八岁考上北大,从湖南到北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那时候比你苦,火车上连座位都没有,站了三天三夜。到了北京,脚都是肿的。”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我跟你一样,也想家。想我娘,想我爹,想家里的田。可我知道,我只有好好念书,才对得起他们。我要是因为想家把书念砸了,那才叫对不起他们。”


我看着吴教授。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跟我娘一样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跟刘我爸穿的那件差不多。


我突然觉得,他跟我爸是一样的人——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都懂得土地的重量。


“吴教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念书。别想太多,一步一步来。你娘的身体不好,你担心她,这没错。可你担心她,她该不好还是不好。你能做的,就是把书念好,以后才有能力照顾她。现在想再多,都没用。”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对了,你那篇小说,写放羊的那个我看了。比之前那版好多了,有留白了,有味道了。你再改改,改好了我帮你推荐给《十月》。”


《十月》?那是全国有名的文学杂志。我愣了一下:“吴教授,我这水平……”


“你的水平我知道,”他打断我,“有毛病,可底子好。你缺的不是才华,是自信。你总觉得自己不行,可你行的。你只是不知道。”


我拿着他改过的稿子回到宿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在上面做了好多批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画了线,旁边写着“好”“此处留白不够”“这句话多余”之类的话。


我按照他的批注,把稿子重新改了一遍。改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确实比以前好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好,是那种慢慢长出来的好,跟地里的麦子似的,一天一天地长,不知不觉就熟了。


改完之后,我把稿子抄了一份,寄给了《十月》杂志社。寄出去之后,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跟上次寄给县文化馆一样。


林小鸥说你别急,慢慢等。我说我不急,其实急得要命。


等了两个月,十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了《十月》杂志社的回信。信是一个叫张建平的编辑写的,说我的稿子他们收到了,觉得不错,决定采用,发在明年第一期。信里还提了一些修改意见,让我改完之后寄回去。


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里转了好几圈,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小鸥说“你看你看,我说你行吧”。我说“不是我行,是吴教授帮我改得好”。她说“那也是你写得好,他才能改。你要是写得一塌糊涂,他再改也改不出来”。


我想了想,她说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去了吴教授家,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住在北大东门外的教工宿舍里,一间小平房,不大,到处是书,桌上、床上、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


他老伴去世好几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过。


他听了消息,点了点头,说:“嗯,不错。可你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发表一篇小说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一直写下去。”


“吴教授,我会一直写的。”


“那就好。”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我,“这个给你,算是祝贺。”


我接过来一看,是沈从文的《边城》,旧版的,书页发黄了,边角有点卷。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写的:“写你熟悉的生活,写你心里的话。”


“这本书跟了我二十年了,”他说,“现在送给你。好好读,好好写。”


我拿着那本书,心里头热乎乎的,想说谢谢,可嗓子眼堵着,说不出来。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矫情了。快回去吧,早点睡。”


我走出他的家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校园里,白花花的,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远处的未名湖在月光下闪着光,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长长的,静静的。


我把《边城》抱在怀里,走回了宿舍。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北京特别冷。可我觉得不那么冷了。


我心里头有了一团火。那团火是我娘点的,是我爸添的柴,是吴教授扇的风。它在我心里头烧着,烧得我浑身是劲儿。


我继续写那部长篇小说。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在宿舍里写一个小时。手电筒的光昏黄黄的,照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到寒假的时候,已经写了十万字了。


寒假我又没回家。还是想省点钱,也想多写点。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过的。


食堂关了,我提前买好了馒头和咸菜,还有一罐子从家里带来的油泼辣子。辣子已经吃了一半了,剩下的我舍不得多吃,每次只放一点点,辣得满头大汗。


我坐在床上,啃着馒头就咸菜,就着油泼辣子。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可蘸了辣子就好吃了。辣子一入口,整个嘴巴都烧起来了,烧得人浑身发热,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农场的炕上。


吃完馒头,我拿出本子,继续写。写到我娘嫁给我爸的那一段。这一段我写得很慢,改了又改,总是写不好。总写不出来那种感觉,那种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慢慢地走进阳光里的感觉。


我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写到后来,索性不写了,把笔放下,闭上眼睛,想我娘和我爸。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想我爸帮我娘修房子的样子。想他蹲在灶台前帮我娘烧火的样子。想他骑着自行车在雨里接我的样子。想他少了两个指头的手握着斧头劈柴的样子。


想着想着,我就知道怎么写了。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只会做一件事,一直对你好,好到你忘了什么叫苦。”


写完这一行,后面的就顺了。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好听得很。


写到半夜的时候,手电筒又没电了。我摸黑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想着千里之外的农场。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慢慢地静了。远处的未名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冰面上,长长的,静静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头,我站在未名湖边。湖水蓝得发亮,跟青海湖一样蓝。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牛羊的味道。远处的博雅塔在阳光下闪着光,跟雪山一样白。


我娘站在湖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风吹起她的衣角,飘飘的。


“娘,你在看啥?”


她回过头,看着我,笑了。


“看路,”她说,“看你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从湖边一直延伸出去,穿过麦田,穿过草滩,穿过高原,穿过黄土,一直通到北京,通到北大,通到未名湖边。


我站在路上,看着我娘。她站在路的尽头,手搭在额头上,望着我。


她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回去。我们就那么站着,隔着整条路,隔着整片高原,隔着整个青春。


可我知道,不管我走多远,她都在那儿。


在路的尽头,在青海湖边,在风里,在梦里,在每一个我想起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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