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被安置在李老板的客房里。她吃了饭,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不说话。窗外夜色浓稠,当铺的红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惨白的光,像一只永远不会闭的眼。
林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记得那个村子的样子吗?”他问。
李芳摇了摇头。“我被蒙着眼睛。路上走了很久,车停了,他们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房子很旧,窗户钉着木板。里面还有三个女孩,有一个一直在哭。”
“她们叫什么?”
“不知道。她们不说,我也不问。”
林锋沉默了片刻。“你见过一个脚有点跛的女孩吗?白衣服,短发。”
李芳想了想。“有一个。她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但她不说话,也不哭。她比我早到,后来被带走了。”
“带去哪了?”
“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来了两个人,把她带走了。她走的时候没有挣扎。”
吴建设站在走廊里,听到了这句话。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攥紧,骨节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松开——这一次,松开时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林锋从房间出来,看了他一眼。
“她还活着。被带走了,不是死了。”
吴建设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面朝墙壁,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良久,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背飞快擦了一下眼睛,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李老板端着一碗热汤上楼,看见他的背影,没出声,把汤放在门口,转身下去了。
天亮之前,林锋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对面当铺的红灯一闪一闪。门口的人换了一个姿势,从坐着变成了蹲着。他给沈飞发了一条长消息,把今晚得到的信息全部发了过去:木材加工厂、黑色轿车、山路换乘、方敏还在那个村子。
沈飞的回复在凌晨五点抵达:木材加工厂的法人周某,名下还有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注册地在昆明,和刘建明的物流公司在同一栋写字楼。同一栋楼,不同楼层。周某上周从老挝回了昆明,昨天又飞回磨丁。他在船期前后往返,不是巧合。
林锋盯着屏幕。刘建明和周某,不是陌生人。他们是邻居——同一栋写字楼里,楼上楼下。不是上下级,是合作伙伴。一个管国内物流,一个管境外运输。
他回复:查周某和刘建明有没有直接往来,银行流水、通话记录。
沈飞:正在查。张某的出境记录查到了,他从西双版纳磨憨口岸出境,入境老挝。时间就是船靠岸那天。他可能上了船。
林锋:查他入境后的行踪。住宿、租车、任何记录。
沈飞:在查。周某的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银行流水显示,公司账户每月有固定的大额进账,来自缅甸。汇款人信息被隐藏了。缅甸那边,是买家。
林锋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窗外,那条巷子在雾气里延伸,看不到尽头。他想起那辆黑色轿车,想起方敏被推上车的那一刻。她在那里,还在老挝境内,还没有过境。但很快了。
天亮后,林锋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最后一周。团伙在收尾,我们也在收尾。方敏还在那个村子里,我们要在她被送过境之前截住。”
赵猛把霰弹枪拆开检查,重新压满子弹。铜壳一颗一颗推进弹仓,咔嗒,咔嗒,节奏沉稳。“这两人,要不要动手拿下?”
“不抓。只救方敏。人抓了,我们带不走,也送不出去。会有人处理他们。”林锋把地图铺在桌上。
加工厂和村子之间的路,一条主路,一条绕山路的辅路。主路经过弯道,辅路要翻一段上坡,路窄,两侧是山坡。
“他们会走哪条?”
“不一定。但方建国说,上次黑色轿车走的辅路,面包车走的主路。他们是故意分流的——用空面包车引开注意力,人质走隐蔽路线。团伙预判我们会死守常规弯道,这是标准的声东击西。”
孙雷看着地图。“如果我们分两组,两条路都守呢?”
“人不够。方建国可以守一组,但他只负责瞭望,不参与拦截。”
“弯道那组留一个人警戒就够了,另一个人机动支援山路。”赵猛说。
林锋点了点头。“赵猛守弯道,吴建设跟赵猛。我和孙雷守山路。方建国在山路旁的山坡上,负责瞭望和警戒——他不是只看船,还要看有没有团伙的尾随车辆。”
“如果轿车从山路走,方建国在山坡上看到,提前报位置。我们在上坡段堵住它。”
“堵住之后呢?”
“把司机控制住,把方敏带走。车不要了,人撤。”
吴建设站在窗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那根对讲机的天线,攥得指节发白。窗外,当铺门口换了一个人,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才稳住。
下午,林锋独自开车去木材加工厂外围。
他把车停在更远的地方,徒步穿过树林,靠近加工厂的侧墙。院墙上多了一层铁丝网。门口停着一辆没见过的黑色皮卡,老挝牌照。院子里有人在走动,不是工人——步伐、姿态,像受过训练的。
林锋趴在灌木丛后面,用长焦镜头拍了几张照片。他注意到院墙拐角处有一个摄像头,红灯在闪。他压低身子,从灌木丛底部爬过去,绕到摄像头的盲区。落叶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停了两次,直到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移动。
铁皮棚子后面,有两个人蹲在地上,像是在检修车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和张某很像。林锋拉近焦距,拍了三张。那个人抬起头,朝林锋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镜头,四目相对。林锋伏下身子,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两下。等了十几秒,再抬头,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去。林锋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把相机塞进背包,原路退出。离开前,他蹲下来,用树枝扫平了自己留下的脚印,把掉落的枯枝重新铺好。
回到车上,他给沈飞发消息:加工厂有摄像头,两个人蹲在棚子后面,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像张某。他们可能已经看到我了。查那个厂区的监控系统,看能不能黑进去。
沈飞回复:试试。你们不要靠太近,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刚才有人从加工厂开车出来,往你离开的方向去了,注意后面。
林锋看了一眼后视镜。来路空旷,没有车。他发动车,没有走原路,而是绕了一条更远的土路回磨丁。路上,他每隔两分钟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跟上来。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林锋去林子里找方建国。
方建国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弩放在脚边,手里拿着压缩饼干,正在嚼。他的衣服上沾着泥和松针,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很亮。
“周日的计划变了。”林锋蹲下来,“山路和弯道,两条路都守。你守山路旁的山坡上,不止是看船来了没有——是看黑色轿车有没有从码头方向过来。还要看有没有尾随的车辆。如果看到有车跟着轿车,报数量和车型。如果对方带了武器,报‘红’。”
方建国把饼干收起来。“我一个人?”
“一个人。但你不用动手,只用看。看到车来了,给我发消息。剩下的事我们来。”
方建国沉默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还有几片撕下来的笔记本纸。纸的边缘磨毛了。
“这是我记的船期。一年多,每一次。还有车牌的碎片,路线图。我用不上了。”
林锋接过来,没有打开。塑料袋很轻,但他拿在手里觉得沉。
“那天晚上,我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了。”方建国的声音很低,“它从码头出来之后,没有走弯道,绕了加工厂后面。面包车是幌子。轿车才是真正送人的。面包车在加工厂停了一会儿,然后空车开走了。轿车没停,直接进山。方敏在那辆车上。她从我们眼皮底下过去了。”
林锋没有说话。林间的风停了,连虫鸣都静了一瞬。
“下次,不会再让她过去。”
方建国看着他。“你确定这次能截住?”
“确定。”
方建国站起来,把弩背在肩上。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性的事。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林锋问。
方建国看了一眼西边的山。山顶的云被落日烧成暗红色,像伤口。
“继续等。我女儿还没找到。”
林锋看着他——一个人,一把弩,一棵树,一条河。他没有劝。把塑料袋装进口袋,转身走出林子。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活着。你一定找得到。”
方建国没有回答。身后传来弩箭上弦的声音,咔嗒一下,像某种承诺。
晚上,林锋把方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
“面包车是幌子。那晚方敏在轿车上,走了山路。他们预判我们会死守弯道,用空车引开注意力。所以这次,我们守山路。”
孙雷打开地图。“辅路有一段上坡,路窄,两侧是山坡。轿车在那段路必须减速。方建国在山坡上,从上往下看,视野比我们好。”
“那我们在哪里拦截?”吴建设问。
“上坡路段的顶端。车爬完坡,速度最慢。我们把车横在路上,堵住去路。”
“如果他们冲过去呢?”
“路窄,冲不过去。两面夹住,进不了退不了。”
林锋看了一眼窗外。当铺的灯还亮着,门口的人已经换了第四班。今夜不同往常——巷口多了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人在车里抽烟,烟头明灭,像呼吸。
“他们在加岗。”赵猛说。
“也在等我们动手。”林锋把窗帘拉上。“最后一周,都小心。沈飞说张某退了房,还在老挝。他可能随最后一批货走。如果他在车上,不要正面冲突。人救了就走。”
赵猛把霰弹枪的背带紧了紧。“如果他开枪呢?”
“那他不会活着离开老挝。”
这话说得没有情绪,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第二天。沈飞的消息在天亮前到达。
周某和刘建明没有直接通联记录。但周某的公司账户和刘建明妻弟王志华的账户,在同一家银行有交叉转账。钱从王志华账户转到周某公司,备注是“物流服务费”。金额不大,但每月固定,像是一笔长期订金。
林锋:多少?
沈飞:每个月五万。从去年三月开始,一次没断。
去年三月,码头开始运作的时间。五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笔长期合作的“保底费”。货走不走,钱都付。林锋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他回复:查王志华和周某有没有直接见面记录。
沈飞:在查。张某入境老挝后,住在一家靠近码头的旅馆,离你不到十公里。昨天退了房。没有出境记录。可能还在老挝,也可能换了身份。
林锋把手机递给赵猛。赵猛看了一眼,递给孙雷。
“张某退了房,没有出境。他还在老挝。可能在等最后一批货。”
第三天。
方建国的消息在午后传来:码头附近有新面孔。两个人,开一辆白色皮卡,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拍了照,走了。不是本地人。其中一个人的体型偏瘦,走路姿势和张某很像。
林锋:拍他们了吗?
方建国:拍了。发你。
照片里的两个人,都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左边那个的身形,和张某一模一样。右边那个偏胖。林锋把照片放大,左边那个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和张某的照片比对——位置吻合。
他把照片转给沈飞:左边是张某,右边可能是周某。查周某的体型。
沈飞回复:周某偏胖,照片里右边那个是他。他们两个一起在码头踩点。最后一批货,他们可能亲自押送。
林锋把手机放在桌上。
“张某和周某一起在码头踩点。最后一批货,他们可能亲自押送。”
“那我们截车的时候,会碰到他们。”赵猛说。
“不一定。他们来踩点,不代表会跟车。这种老狐狸,不会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吴建设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当铺门口的人换了,新面孔,手里的烟换了三根。
第六天。周六。
白天,所有人都在休息。林锋让大家睡到下午,晚上才有力气。他自己却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过沈飞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刘建明、周某、王志华、张某——这条链上的人,一半在昆明,一半在老挝。五万块的保底费,缅甸账户的流水,木材加工厂的铁丝网,码头上的暗哨。所有的线索汇成一张网,而他们只从网眼里救出了一个人。
傍晚,天快黑了。四人聚在李老板的餐馆里吃饭。李老板端上菜,站在旁边。他看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
“对面今天换了六个。夜班那个还没来。巷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下午走了,换了一辆白色SUV。还是一样,不熄火,停在阴影里。”
“他们也在准备。”林锋说。
“今晚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李老板没有劝。他把手在林锋肩上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停留了两秒。“小心。”
赵猛把霰弹枪的背带紧了紧。孙雷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插回腰后。吴建设把那部对讲机打开又关上,试了两次,确保电量满格。
林锋把地图铺在桌上,做最后的确认。
“赵猛和吴建设在弯道。赵猛负责警戒,吴建设坐车里。如果轿车从弯道走,赵猛开车跟,吴建设报位置。如果轿车走山路,你们两个不动,随时准备支援。对讲机静默,只收不发。用手机文字消息和预设信号。车灯闪一下表示就位,两下表示车来了,三下表示车走了。”
所有人记住了。
晚上九点。两辆车从磨丁出发。赵猛开皮卡,吴建设坐副驾。林锋和孙雷开旧丰田。出镇子后,两辆车保持几百米距离。没有开收音机,没有说话。
赵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来路。“后面那辆白色SUV跟了两公里了。”
“绕一圈,甩掉。”
赵猛在前方岔路口拐弯,绕了一条小路,熄了灯,停在路边。白色SUV跟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了片刻,然后直行过去了。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不是团伙的人。”林锋在手机上打下这行字,发在群里。之后全员转入静默,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
十点。赵猛的车在弯道就位。车灯闪一下。
林锋的车在山路上坡段就位。车灯闪一下。
山坡上的方建国望着山下,看着即将被解救的方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不甘,随即重新握紧弩箭,望向码头方向,执念未散。
方建国的消息:山坡就位。视野清晰。
十一点。方建国的消息:码头方向有引擎声。船来了。
林锋指尖快速敲击屏幕:收到。
十一点二十分。方建国的消息:船靠岸。卸货。一个女人下船,白衣服,短发。上了面包车。面包车没走,在等。
林锋等了片刻。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出他的轮廓。消息又来了:另一辆车来了。黑色轿车。女人从面包车上被带下来,上了黑色轿车。面包车走了。
十一点三十分。黑色轿车出发,往东。
方建国的消息:轿车往山路方向来了。速度不快。没有尾随车辆。
林锋指尖轻点:收到。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看着山路的方向。远处没有车灯,只有风声。湿冷的夜雾顺着河面缓缓漫卷,贴着路面游走,将整条山路裹进一片朦胧的死寂里。孙雷把手电握在手里,指节发白。林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车停在上坡路段的顶端,横在路面上,车灯全关。黑暗中只有仪表盘两点微弱的光,映出他的鼻梁和下巴。
方建国的消息:车灯。上坡了。
远处亮起两个光点,在雾气里晕开,模糊。轿车爬坡,速度很慢,引擎声沉闷,像一头疲惫的兽。林锋把手机屏幕完全遮盖,避免漏光。
轿车进入上坡段,离他们不到两百米。
林锋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石子砸在铁皮上。孙雷打开手电,朝轿车的方向照了一下,又关上。
轿车减速,停了。
车灯还亮着,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雾里散开。
林锋推开车门,走过去。孙雷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走到轿车驾驶座旁边,林锋敲了敲车窗——两下,不轻不重。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司机是老挝人,瘦,四十来岁,嘴角有一颗痣。他眯着眼睛看林锋,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下车。”
司机没有动。林锋看了一眼后排——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短发,低着头。她脚上没有穿鞋,脚踝上有淤青,新旧交叠。
“方敏?”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嘴角有干涸的血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很亮——那不是恐惧,是某种在深渊里泡了太久、突然看见光时才有的光。她看着林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锋对孙雷说:“是方敏。”
孙雷拉开后车门。方敏缩了一下肩膀,身体往后靠,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她盯着孙雷的手——那只手没有拿刀,只是伸向她的方向,停在空中。
吴建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他从后面跑过来,脚步踉跄,像是鞋底打滑。他蹲在车门口,看着她。
“方敏。”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方敏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她认出来了。嘴唇抖了一下,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溢出来,无声地淌过颧骨。
“爸。”
吴建设伸手去拉她。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撞在车门框上,发出闷响。她顿了半秒,然后又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冰凉,骨节细得像枯枝。
“你没事了。”吴建设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事了。”
方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吴建设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
林锋上前将司机制住,反拧双手,用扎带临时限制其活动,未做多余动作。赵猛的车已经堵在后面,两辆车把轿车夹在中间。林锋把司机按在车头上,膝盖顶住他的腰。
“谁让你来接人的?”
司机不说话。他的脸贴在引擎盖上,眼睛看向一边。
赵猛走过来,把司机从车头上拽开,推进轿车后座,关上门。车内保持通风,未锁死。待返程后移交当地警方。
“方敏,能走吗?”
方敏点了点头。林锋把她从车里扶出来。她的右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咬一下嘴唇。吴建设想背她,她摇头,自己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孙雷把轿车里的手机和杂物收进塑料袋——两台手机,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他把塑料袋封好,写上时间地点。
“车怎么办?”
“开走,找个崖边推下去,不要留痕迹。指纹擦干净。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了。”
赵猛发动轿车,消失在夜色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锋给沈飞发消息:截到了。方敏。还活着。张某与周某没有随车。他们来踩点却不押货,应该是察觉到风声不对,提前抽身,把收尾的脏活全丢给了底层手下。
沈飞:太好了。其他女孩呢?
林锋:还在村子里。已经通报老挝警方,他们会处理。地址发你。
沈飞:司机不要沾手,交给老挝警方。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林锋:已经安排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看见方敏坐在皮卡后排,吴建设坐在她旁边。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吴建设的手放在座椅边缘,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他怕碰碎她。
远处,山路的尽头,一团更深的黑暗在移动。可能是风,也可能是车。林锋看了两秒,转身拉开车门。
“走。”
凌晨一点五十分。三辆车——皮卡、旧丰田、轿车——先后驶离山路。在山脚下分道,赵猛带着轿车转向西,林锋和孙雷带着方敏往东。
方建国的消息:山坡空无一人,船走了。
林锋回复:撤。别再蹲了。你女儿的事,我会帮你留意。
方建国:知道了。
山坡上的方建国收起弩,转身走进林子。夜雾淹没了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
凌晨两点半,回到磨丁。李老板的灯还亮着。门外的巷口,当铺的红灯已经灭了。门口没有人。白色SUV也走了。整条巷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安静。
方敏坐在餐馆里,李老板给她煮了面。她没吃,看着碗里的面条,发愣。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吴建设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李芳从楼上下来,看见方敏,站住了。
“你回来了。”
方敏抬起头,看着她。“李芳?”
“嗯。”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李芳走过来,坐在方敏对面。她把面碗往方敏面前推了推,声音很轻。
“吃吧。热的。”
方敏低下头,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勉强吃了一口。面条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决堤,泪珠接连砸进温热的面汤里。她没有擦。
林锋站在门口,给沈飞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刘建明和周某的事,先放着。张某还在老挝,可能还在跑。明天我们回国。那些还在村子里的女孩,交给你了。老挝警方什么时候行动?
沈飞:明天天亮前。你们不要卷进去。
林锋: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窗外的天还没有亮的意思,但雾气开始退了。远山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深灰色的,像一道刀痕。
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夜风穿过巷子,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远处的码头方向,河面上的灯灭了。
最后一趟船,走了。但那些还没被找到的女孩,还在某个漆黑的房间里,等下一盏灯亮起来。
林锋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明天,回国。
但这条线,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