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那是他活该。”沈青梧踢了一脚地上残留的玩偶残骸，那玩意儿刚落地就化成了一滩黑水，“谁让他把别人的恐惧当零食吃。大锤，你少在那儿圣母心泛滥，下次再遇到这种‘玩具’，直接拿镰刀给他削了，别废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甩了甩那头如瀑的红发，暗红色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寒光。高跟鞋踩在破碎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知微没接话，只是将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上轻轻一点，原本翻涌的墨迹瞬间平复。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眉头微皱：“不对劲。这地方虽然破了，但阴气还没散尽。咱们出来的方向……好像变了。”
三人正说话间，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没有预想中的出口光亮，也没有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反而像是一股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把他们从秘境里拽了出来，却又重重地摔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哎哟我去！”牛大锤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仓鼠，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手电筒、护身符、甚至还有一个半空的可乐罐，最后才摸到自己的脑袋，“疼疼疼……谢哥，沈姐，咱们这是掉哪儿了？怎么一股子汽油味儿？”
谢知微撑着膝盖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这里不是荒野，也不是什么废弃工厂，而是一个孤零零伫立在荒郊野外的加油站。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泼了一层洗不掉的脏墨水。加油站的顶棚破了好几个洞，漏下来的雨丝细密而冰冷。几台老旧的加油机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挂着的“营业中”牌子早就烂了一半，只剩下一根电线吊在半空，随风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加油站？”沈青梧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地方有点意思。刚才还在那种充满童真的诡异房间，转眼就来个现实风加油站。大锤，你的运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这不是运气，是……是战术转移！”牛大锤虽然嘴上逞强，身体却诚实地往两人身后缩了缩，“而且你们闻到了吗？这味道不对。普通的汽油味不会这么甜，还带着一股子……烧焦的纸钱味？”
谢知微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铁锈和廉价香烛的怪异气息。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台加油机：“看那边。”
那台加油机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小人偶。它没有五官，脸上只画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个咧到耳根的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小人偶并没有动，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飘落的雨滴都悬停在半空。
“又是这种小东西？”沈青梧叹了口气，随手挽了挽裙摆，露出修长白皙的腿，然后优雅地跨步上前，“谢知微，这次换我先来？还是说你想用你那支破笔给它写个悼词？”
“别冲动。”谢知微抬手拦住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东西身上有‘符咒封印’的味道，但不是正经的道家符。你看它手里的纸条，那是‘引魂签’，专门用来把误入此地的活人困在这里，当成油料烧干。”
“油料？”牛大锤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咱俩是人，又不是汽油！这加油站是不是卖‘灵魂汽油’啊？”
“闭嘴，大锤。”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但脚下却没停。她手腕一抖，一把泛着幽蓝光芒的大镰刀凭空出现，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既然要烧，那就得先看看这火是谁点的。”
就在沈青梧准备动手的瞬间，那个无脸小人偶突然动了。它猛地抬起头，那张空洞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吼：“油……不够……还要……加满……”
随着它的嘶吼，周围的雨滴瞬间变成了黑色的液体，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一样向三人扑来。
“卧槽！真下雨了！”牛大锤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谢哥，快！给我个主意！我这包里还有半瓶雄黄酒，能不能泼它一脸？”
“省省吧，那玩意儿对这种级别的灵体没用。”谢知微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指尖夹住符角，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封！”
他手腕一抖，黄符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地飞向那个小人偶。金光接触小人偶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小人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色液体瞬间被蒸发殆尽。
然而，就在金光消散的那一刻，谢知微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好！”他低喝一声，“这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不在它身上！”
话音未落，三人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黑烟从中喷涌而出。那黑烟瞬间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人形，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旧式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油桶。
“谁……谁敢抢我的油？”那人形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怨毒，“这是我的加油站！谁也别想逃出去！”
沈青梧看着那黑烟人形，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哟，这造型不错，像是上个世纪的修车工。不过，你这油桶里装的是什么？怎么闻着有一股子陈年旧账的味道？”
黑烟人形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沈青梧：“是你……是你把我骗进来的！我要把你变成新的油桶！”
“骗进来？”沈青梧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等等，这场景……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在一个漆黑的雨夜，站在加油站前，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油桶，嘴里念叨着什么……
“记忆闪回？”谢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青梧的变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青梧，别被它带偏了！它在利用你的好奇心！”
“我没被带偏！”沈青梧甩开他的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想起来了。这个加油站，根本不是普通的鬼域。它是一个‘执念’形成的牢笼。那个男人……他是个贪财的老板，为了省钱，用邪术把路过的司机都变成了燃料。而他自己的执念，就是永远守在这个加油站，等着下一个‘客人’。”
“所以，”牛大锤弱弱地插了一句，“我们就是那个倒霉的‘客人’？”
“没错。”谢知微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牛大锤，“看来今晚又得加班了。大锤，把你包里那个最亮的灯泡拿出来，照亮它！青梧，准备战斗。这家伙虽然厉害，但只要找到他的‘核心’，就能破局。”
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大镰刀再次亮起光芒：“那就别废话了。既然他是贪财的老板，那我就让他尝尝‘破产’的滋味！”
那黑烟人形刚要扑上来，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像被抽走了力气，原本狂暴翻涌的黑气瞬间变得粘稠滞涩。
“慢着。”谢知微抬手虚按，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它动不了了。”
沈青梧手腕一抖，大镰刀悬在半空，并没有落下，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僵在原地的黑烟人形：“怎么？刚才还叫得凶，现在成雕塑了？”
“不是它不想动，”谢知微走到那台破旧的加油机旁，伸手摸了摸那满是油污的机身，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这里的‘规则’变了。刚才那股子要把我们当燃料烧干的暴戾之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疲惫感。”
牛大锤缩在两人中间，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黑色雨滴此刻正软绵绵地掉在地上，汇成一滩滩不起眼的黑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谢哥，你是说，这鬼……累了？”
“执念太重，往往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困兽之斗。”谢知微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本《万鬼录》，轻轻翻开一页空白处，却没有提笔书写，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四周，“它一直守着这个加油站，等着‘客人’来填满油桶，可等来的只有无尽的等待和重复的循环。这种日复一日的空虚，比死亡更折磨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谢知微的话，那黑烟人形眼中的怨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它手里提着的油桶不再冒着热气，反而像是个普通的铁皮桶，沉甸甸地坠在手中，让它原本佝偻的背脊显得更加无力。
“油……不够……还要……加满……”它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歇斯底里，更像是一个喃喃自语的醉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