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判官笔插回腰间的布袋，目光投向加油站外那片逐渐浓重起来的夜色。风似乎小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腥气，吹过树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老旧的风铃在远处轻轻摇曳。
“先别急着定方向。”谢知微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有些受潮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滤嘴，“这地方虽然‘油’干了，但地气还没散。咱们得在这儿歇口气，等那层阴煞彻底化开再走。”
沈青梧挑了挑眉，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流转着流光。她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加油站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树皮冰凉刺骨，却并不湿滑，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苔藓，像是岁月结出的痂。
“这里的树挺有意思。”沈青梧低声说道，手指在树皮上轻轻划过，“它不吸地上的黑油，反而把那些东西都挡在外面了。看来这棵树比那个鬼老板还要精贵几分。”
“那是‘镇邪木’，”谢知微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面前缭绕开来，模糊了他半张脸，“这玩意儿平时看着不起眼，一旦有了灵性，就能替人挡灾。刚才要不是它在旁边撑着，咱们进去的时候估计就得被那黑油给淹了。”
牛大锤此时也缓过劲来，他小心翼翼地凑到那棵老槐树旁，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飘出淡淡的茉莉花香。“既然要歇会儿，那就歇会儿吧。刚才那一通折腾，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谢哥，沈姐，要不要来点热乎的？这可是我特意带的‘安神茶’，喝下去保准心里踏实。”
“你这茶里不会又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沈青梧似笑非笑地问，“上次你给的‘提神水’，害我在梦里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那只兔子。”
“这次真没加料！”牛大锤急忙摆手，一脸无辜，“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加了点我自己晒的干花，闻着香着呢。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站在‘镇邪木’底下，就算有点邪祟，也被这茶香给冲散了。”
三人围坐在加油站角落里的一块石墩旁。那块石墩表面光滑，显然是被无数过往的行人或灵体抚摸过的。谢知微盘腿坐下，闭目养神，手中的判官笔静静地躺在膝头，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像是在呼吸。沈青梧则靠在树干上，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那把大镰刀的刀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战斗细节。
牛大锤则在一旁忙活起来，他从包里翻出几个一次性纸杯，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倒进去，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冷风中迅速升腾，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其实，”牛大锤捧着茶杯，目光有些游离地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刚才那个鬼老板说‘传承断绝’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你们说，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是断了就再也接不上的？”
谢知微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断不绝的东西，往往不是靠接，而是靠忘。有些人执念太深，总想着要把过去的一切都补回来，结果反而把自己困在了原地。就像这加油站，明明已经没了生意，却还守着那堆黑油不放，最后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要是有人想通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牛大锤问。
“看情况吧。”沈青梧接过话头，声音轻柔了许多，“有时候，解脱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可能只是一阵风吹过，一盏灯熄灭，或者一杯茶凉了。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拥有’，他也就自由了。”
夜风再次吹起，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轻轻落在三人的脚边。那棵老槐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枝叶微微颤动，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远处的雾气似乎更淡了一些，原本模糊的道路尽头，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光亮，像是萤火虫，又像是远处人家窗前的灯火。但那光亮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温暖而安宁的感觉。
“走吧。”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茶也喝了，气也顺了。前面的路虽然看不清，但只要心不乱，总能找到方向的。”
“心不乱就能找到方向？”沈青梧嗤笑一声，脚尖轻轻踢开脚边那片还在打旋的落叶，“谢大记录者，你那是把‘心乱’当成了导航仪吧？刚才那鬼东西吸得咱们差点原地升天，现在倒装起高深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甩了甩那头红发，暗红色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往谢知微身边靠了半步，手中的大镰刀微微垂下，刀刃上残留的几点黑气正滋滋作响，像是被烫到的蛇信子。
“话是这么说，”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油滑笑容，眼神却透过墨镜扫向远处那几点微弱的光亮，“但你看，那光亮不对劲。”
牛大锤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保命符水”，闻言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瓶子差点没拿稳：“谢哥，啥不对劲？那不就是人家家里的灯吗？咱刚打完架，是不是该去讨口水喝？我这嗓子眼都冒烟了，比那福运老板的生意还干！”
“灯？”谢知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大半夜的，哪有人家会把灯点得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而且……”他顿了顿，指了指地面，“你们没发现，那光亮的影子，是往反方向走的吗？”
两人一愣，低头看去。果然，那几团暖黄色的光晕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并不是随着光源移动，而是像是有独立意识一般，歪歪扭扭地朝着加油站的后门——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拖行。
“卧槽！这玩意儿还会变魔术？”牛大锤瞬间炸毛，一把将帆布包背到胸前，像只受惊的鹌鹑，“谢哥，青梧姐，咱别去了吧！这地方邪性得很，刚才那老板就是个坑，前面指不定是个什么深不见底的无底洞！我听说最近灵界那边不太平，好像有个叫‘迷途小径’的秘境要开了，专门骗这种好奇心重的倒霉蛋进去送人头！”
“秘、秘境？”沈青梧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锤，你这消息倒是挺灵通啊。怎么，你是想进去捡漏，还是想躲进去睡个美容觉？”
“谁想捡漏了！”牛大锤急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是怕……我是怕万一真进去了，咱们连个收尸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这加油站看着也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这鬼火飘得跟抽风似的，肯定不是好惹的主儿！”
谢知微没理会两人的争执，只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团光影。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文。
“既然不想走正路，那就走偏门。”谢知微低声自语，手指轻轻一弹，黄纸化作一只黑色的蝴蝶，径直飞向那几团光亮。
“你要干嘛？”沈青梧下意识握紧了镰刀，警惕地盯着那只蝴蝶。
“试试水。”谢知微淡淡道。
话音未落，那只黑色蝴蝶刚一触碰到那团光亮，原本温吞的光晕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仿佛被点燃的引信。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那种凄厉的鬼哭狼嚎，而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听得人头皮发麻，耳朵里全是幻听。
“哎哟喂！我的耳朵！”牛大锤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这是什么声音？太吵了！比我在直播间里看那些妖魔鬼怪还要吵一万倍！”
“闭嘴！”沈青梧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挡在牛大锤身前，大镰刀横扫而出，一道银色的弧光划破夜空，将那几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黑影斩断。
那些黑影并没有鲜血流出，反而化作一团团黑色的雾气，在空中扭曲变形，最终汇聚成一张巨大的、模糊的人脸，对着三人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欢迎来到‘迷途小径’的入口。”那张人脸发出沙哑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这里可是个好地方，有吃有喝，就是有点费脑子。”
“费脑子？”谢知微冷笑一声，手中判官笔猛地挥出，一道金光直射那张人脸，“我看你们是费命才对！”
金光与黑影撞在一起，激起一阵强烈的波动。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声都消失了。三人的脚下，原本平坦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无数双苍白的手，试图将三人拖入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