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怎么知道的?
李沁喜强装镇定:“我不知道。难道他不在喀拉哈尔城中么?”
“国师派去的探子回报,他府上早已人去楼空了。”
又是孟克托!
李沁喜还来不及应对,赫连已铁青着脸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一把捏住她颈间。
“高月,”他语气颇显挣扎,“即便现在我也还是想要相信你,所以你一定要说实话,如果你真的又背叛我,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告诉我,显朝频扰奚赫边境,是不是你和定北都护府的密谋?显朝皇帝打算干什么!”
显朝扰乱奚赫边境?
李沁喜脱口:“不可能!”
这不符合李烨的行事和需求,他也绝不会把刀口朝向自己。
究竟怎么回事?
定北都护府与自己秘密往来多年,彼此间早已极为默契,那边若有任何举动,不可能不提前知会,更何况十几天前陈冬柏收到的密信上,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边境兵情的消息。
“是否情报有误?”
赫连的手并无多少握力,只是死死擎着她的下颌,逼她不得不仰面对上他的眼睛。
“有误?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赫连从袖间抖出一小张羊皮纸,举到李沁喜眼前,“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纸上写:“急报长主,我都护府粮饷短缺,请长主设法劝怀信郡王急献钱粮一批。”
日期上叠盖着定北都护府的朱红大印。
李沁喜一见羊皮纸,心下顿时从容了:这封信是假的。
都护府与自己通信,向来都用普通信纸以方便传输和焚烧,羊皮纸目标太大。而且,因是秘密通信,都护府只在落款处加盖一方指甲盖儿大小的特殊小印,从不盖大印。
这方红印这么显眼,生怕旁人看不出落款是谁,很明显,它的目标不是李沁喜,而是赫连。对不熟悉都护府的人来说,只有盖上大印,才能令他识别并相信。
这是个圈套。
此刻如何答话是个陷阱,如果李沁喜说出印鉴的区别,就坐实了自己与都护府之间的往来,进而加深赫连对自己的怀疑和对显朝的不满,但如果不说,赫连就会以她的沉默来断定都护府确有进犯之意,进而加深他心中对显朝撕毁邦交的怀疑。
如果不能跳出“是否知情”这一问题,无论怎么应对,都会让幕后主使得利。
李沁喜用力深吸一口气,不屑地笑道:“且不论是真是假,一介都护,还不够格对我提要求。”
话音方落,颈间的力道便松了一松,李沁喜明白,她的回答出乎赫连的意料,他的防备因此而有所减弱。
故意展露轻蔑的态度,一方面撇清自己与都护府的关联,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赫连对自己感到熟悉。
既然在他心中她始终跋扈,不如就顺势而为,表现高高在上的模样,至少能让他感觉,他看得透她。
只有当赫连感到能看透她,能掌握她,他才有可能相信她。
孟克托,以及奚赫太后,都是用这样的方法掌握他。
李沁喜暗叹,他们用得,我也用得。
她继续故作生气,欲令赫连相信自己与他一样气愤:“各国方纳过岁贡,定北都护府根本不可能缺钱粮,这种胡言乱语,分明是挑衅于我,欲陷我于不义!”
“你当真不知情?”赫连的语气终于有所缓和。
李沁喜看他一眼,别过脸去,没有答话。
赫连神色动容。
每当她有这种反应,说明她很生气。过去数次错怪她时,她就是这样反应。
松开捏在她颈间的手,他也长舒了一口气。不过——
“那你与定北都护府之间,是否长期保持通信?”
她是否参与都护府对奚赫的侵扰是一回事,她的心向着哪一方则是另一回事,前者关乎背叛,后者关乎异己,孟克托特意提醒过,要赫连一定当面弄清。
李沁喜扭过头来,看着他,仍旧以不作声应对。
其实她心跳已极剧烈,咚咚如雷。
她不能说话,对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就是沉默,然后让赫连在沉默中,相信他想相信的。
与孟克托相比,终究还是她对他更为了解。
良久沉默过后,赫连终于轻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你出去吧。”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的瞬间,李沁喜顿感双肩沉重如铁。拖着脚步走出去,见到葵姑,她拼命才忍住鼻腔的酸楚。
“陈大哥也许出事了。”她极轻声对葵姑说。
孟克托既然能想到去查他的行踪,自然就能想到他会去哪,他数日不归,或许就是因为落入了孟克托的埋伏。
那上官宁宜呢?孟克托是赫连如今最信任之人,他一定也看过贺文的内容,那上面一定是写了上官宁宜什么,他才会关注自己是否派陈冬柏离开喀拉哈尔。
又或许,他真的手眼通天,已经截获了定北都护府写给自己的真实信函,断绝了自己所有外援。
巨大的悲伤和不安如滔天之浪迎面重重拍下,李沁喜与葵姑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回王后殿。
她不能倒下,她必须赶在孟克托下一次出招之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傍晚时分,王后殿大门忽然被兵士把守,不许任何人员出入,内外水泄不通。
这是李沁喜来到奚赫的十年中受到的第三次严密软禁,这一回,她不再有任何指望,不会有挚友为她奔走,甚至很可能根本没人知道她又一次被困在了这里。
李沁喜打开窗户,窗外小雪在下,天地之间如此寂静。
她与定北都护府之间尚有最后一条通道可用——飞鹰传信。
这样寒冷的季节,不知这封信是否能顺利传回都护府?又或者,赫连所猜想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护府确实打算进军翰达尔草原,又或者......
思绪到此,她惊出一身冷汗。
李忘昔——
她竟将这个变数给忘了!薛遣棠曾提醒她此人可用而不可信,难道他真的认为天高皇帝远,意欲不顾妻儿,在北境胡作非为?
李沁喜脑海中霎时电闪雷鸣。
足足考虑了半柱香时间,她终于下定决心,放弃往都护府传信。
过去,双方曾有约定,李沁喜每月会写下三封亲笔信函,一并于廿日前送达,若送信的数目与日期不对,都护府便可知悉奚赫生变。
这一交流持续了数年,一般都由陈冬柏转送,他不在喀拉哈尔时,便由李沁喜召唤他喂养的雪鹰送信。
明日就是廿日,不论都护府是否生变,眼下唯有停止送信,才能既有效地将自己被困的消息传到都护府,又让李沁喜能根据后续情况的变化来判断李忘昔的态度。
若赫连放了自己,便是李忘昔没问题,否则反之。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李沁喜必须设法应对,尽力将事情闹大,把消息传出翰达尔草原,直达显朝。
......
廿五日,王后殿众人依然处于软禁之中,情况虽有些许变化,却与李沁喜所想的不同。
孟克托带着一群人来了。
没有说明理由,孟克托直截了当地宣布了赫连的命令:封锁王后殿。
看上去,这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但随着国师一声令下,整间宫殿顿时喧闹起来。
除了内殿和外殿的大门,其余所有宫室的门窗都被封死,殿中婢仆无一自由身,均被押至各自房间内,亲眼看着寝室变成暗室、囚室。
整座宫殿里,未被捆绑押解之人,只剩下葵姑与李沁喜。
李沁喜站在殿宇中央看宫人上下奔走,明白自己已被彻底卷入了某个看不清的计谋,这计谋里的人一直想方设法蒙住她的眼和耳,捂住她的嘴,目的就是为了将她彻底孤立,囚困于此。
走到这步,她所有的后续计划都化作了泡影,为两国,为李烨,为陈冬柏,为她自己,她全都已无能为力。
幕后主使到底想要什么?破坏与显朝的邦交,还是单纯地恨她?
内殿的窗户已被木条钉死,屋子里顿时暗得需要点灯。葵姑气得咳嗽不止,直不起身来,李沁喜扶着她的手臂,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自己只是冷眼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暗忖一个人时日无多时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预感自己将命不久矣。
葵姑还担在自己肩上,她无力细想心中体会,只用力站得更正更直些,做葵姑的依靠。
角落里的孟克托将这一幕收进眼底,说实话,他真有些不想杀掉这个显朝女人了。
可惜她必须死。
亲自动手剪断将内殿与外殿联结的摇铃后,他坚定又冷漠地迈步走出了这座宫殿,望着西北角王书房的方向,面上神情似有些许厌烦。
“接下来,又该去找那个蠢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