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北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苏晚收束心神,不再去触碰那枚透着诡异的银锁,转而将意念落在空间右侧的黑土地上。
泥土乌黑油润,触手温热松软,和外界冻得硬如磐石的冻土截然不同。她从空间储物区挑出几样耐活的野菜种子,还有几株晒干的草药根须,指尖微动,种子便落在了黑土表层。无需刻意打理,不过片刻,干瘪的种子便吸足灵气,冒出嫩绿的芽尖,生长速度快得惊人。
望着眼前蓬勃生长的青苗,苏晚心中安定不少。有这片土地在,往后口粮、药材都不用再发愁,手里有底气,应对周遭的风波便多了几分从容。
屋外传来母亲的敲门声,伴着温和的唤声:“晚晚,出来吃晚饭了。”
苏晚起身拔开门栓,走出偏房。堂屋的木桌上摆着几碗红薯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盘冒着热气的炒白菜。平日里难得见荤腥,今日却多了一小碗肥瘦相间的肉片,香气在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
“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我悄悄切了点肉,快趁热吃。”林秀兰将肉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满是疼惜。
苏建国坐在一旁,拿起粗瓷碗扒拉着红薯粥,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往后安分几日,别再往山边去。村里的规矩,碰不得。”
他话说得隐晦,可其中的告诫与无奈,苏晚听得明明白白。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肉质鲜香,是这个年月里难得的美味。“我晓得分寸,接下来就在家里待着,不会出去惹事。”
一家人默默吃饭,席间无人再多言语。气氛算不上热络,却有着独属于一家人的安稳。苏晚知道,父母心里压着重重顾虑,有些话他们不敢说,也不能说,她便不再刻意追问。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慢慢揭开。
晚饭过后,苏晚主动收拾碗筷,洗刷干净送回厨房。刚回到偏房,院门外就传来了重重的拍门声,伴随着赵桂香尖利的叫嚷。
“苏晚!开门!给我出来!”
门板被拍得咚咚作响,动静闹得不小。林秀兰脸色一白,连忙快步跑去开门。院门一开,赵桂香带着苏强径直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面色沉沉的苏老根。三人脸色都算不上好看,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再来发难。
“妈,爹,你们这又是做什么?”林秀兰挡在前面,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做什么?”赵桂香一把推开她,径直走到偏房门口,目光死死盯住屋内的苏晚,“老太爷罚你禁足反省,可不是让你在家好吃懒做的!家里这么多活计,你倒好,躲在屋里享清闲?”
苏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嗤笑一声:“就是,往日里还知道下地拾柴、喂猪喂鸡,如今闯了祸,反倒摆起小姐架子来了。我看你是被宠得没边了。”
苏老根走到院子中央,沉声道:“既然不能进山,那就把家里的杂活都担起来。柴房的柴火要劈,猪圈得清理,还有全家的衣裳被褥,趁着这几日天气干爽,全都拆洗一遍。天黑之前,必须做完。”
一番话,摆明了是借着禁足的由头,故意给她安排繁重活计,想借着劳累磨去她身上的锐气。从前原主被这般使唤,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只能默默承受。可如今的苏晚,绝不会任由他们随意拿捏。
她缓步走出房门,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老太爷罚我禁足,是让我闭门思过,并非勒令我包揽全家活计。家里的农活杂活,人人有份,凭什么单单让我一个人做?”
“嘿,你这丫头还敢顶嘴?”赵桂香顿时拔高声调,“你吃苏家的饭,住苏家的屋,做点活计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不过是让你干点家务,就推三阻四,我看你是真的忘了本分!”
“我吃的是我爹娘辛苦劳作换来的口粮,住的也是我爹娘分下的偏房。”苏晚字字清晰,语气不疾不徐,“爷爷奶奶有小叔照料,你们的活计,自然该由小叔分担。我身子不算硬朗,今日在祠堂受了惊吓,实在无力承担这么多重活。”
她直接把话挑明,将苏强推到台前。苏强整日游手好闲,日出而歇、日落而起,家里的大小事务向来撒手不管,此刻被当众点破,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你胡说什么!”苏强脸色涨红,“我一个大男人,哪能整日围着家务打转?传出去旁人要笑话的!再说了,女孩子家做做针线、洗洗涮涮本就是天性,轮得到你来挑三拣四?”
“游手好闲不事劳作,旁人难道就不会笑话?”苏晚反问一句,目光扫过苏强,“同样是苏家晚辈,凭什么我要辛苦做工,你却可以自在享乐?道理走到哪儿都说不通。”
一番辩驳有理有据,堵得三人哑口无言。赵桂香气得胸口起伏,伸手指着苏晚,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本想借着长辈身份施压,逼迫苏晚服软,没想到对方如今口齿伶俐,半点亏都不肯吃。
苏老根脸色愈发阴沉,他没想到短短几日,这个孙女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再也拿捏不住。可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又不好直接动粗,僵持片刻,只能冷声道:“家务可以分摊,但是劈柴、喂猪这些活,你每日都要搭把手。别想着整日偷懒耍滑。”
软硬兼施之下,他退了一步,却依旧不肯彻底放过苏晚。
苏晚心中了然,对方不会轻易罢休,一味强硬对峙,只会让矛盾愈演愈烈。眼下身处禁足期,不宜把关系闹到彻底决裂。她微微颔首:“分内之事,我自然会做。但若是刻意刁难,我也不会一味忍让。”
见她松口,赵桂香纵然满心不甘,也知道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狠狠瞪了苏晚一眼,拉着苏强转身离去。苏老根深深看了苏晚一眼,也跟着走出了院落。
院门关上,院内终于恢复安静。林秀兰走上前来,忧心忡忡地说道:“晚晚,委屈你了。他们就是这般性子,你多担待些。”
“娘,我不委屈。”苏晚挽住母亲的手臂,“一味忍让换不来安稳,该说的话总要说明白。往后他们再无端挑事,你们也不必一味退让。”
林秀兰轻叹一声,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在这座村子里,长辈的权威如同大山,她活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了隐忍。
接下来的几日,清河村被凛冽的寒风笼罩,日日天寒地冻。苏晚谨遵禁令,没有踏出家门半步,每日除了完成分摊到自己身上的杂活,其余时间便待在偏房之内。
白日里劈柴洗衣,手脚不停,外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被磨去了棱角,乖乖安分下来。暗中监视她的人每日往来打探,见她循规蹈矩,渐渐也放松了警惕,盯梢的频率低了不少。
待到夜深人静,全家人都已睡熟,苏晚便锁好房门,进入空间打理土地。几日光景,第一批播种的野菜和草药长势喜人,黑土地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生机,产出的作物品相极佳。她小心翼翼采摘下来,一部分留作自家食用,一部分妥善收好,打算日后寻机会送到镇上药铺售卖,兑换现钱。
空间里的物资日渐充盈,手头积攒的零钱也慢慢多了起来。苏晚心中的规划一步步落地,整个人也愈发沉稳。
这几日里,赵桂香和苏强依旧时不时上门找茬,或是嫌弃她干活太慢,或是挑剔饭菜不合口味。苏晚不吵不闹,对方讲理,她便安分做事;对方故意刁难,她便直言反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几次交锋下来,赵桂香二人发现再也拿捏不住她,折腾几番讨不到半点好处,上门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转眼便到了禁足的第五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传来阵阵铜锣声响,有人沿街吆喝,召集全村族人前往苏家祠堂集合。
“各家各户都听着,今日辰时全族祭祖,所有人务必到场,不得缺席!”
吆喝声一遍遍响起,穿透晨雾,传遍村落每一个角落。
林秀兰闻声起身,一边收拾衣物一边对苏晚说道:“要去祠堂祭祖了,赶紧起来梳洗一番。祭祖是族中大事,万万不能迟到。”
苏晚心中一动。祭祖?这倒是个探查祠堂秘密的绝佳机会。这些日子她一直记着祠堂里那缕与银锁同源的气息,还有苏老太爷刻意提起长命锁的反常举动,如今全员聚集,正是暗中查探的好时机。
她应声起身,简单整理好衣着,跟着父母一同朝着村中心的祠堂走去。
此时祠堂内外早已人头攒动,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到场。院落里人声嘈杂,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规矩森严的肃穆。族人们按照辈分依次站队,苏晚一家站在中排位置,身旁来来往往都是相熟的邻里。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很快便看到了端坐于主位的苏老太爷。老者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的模样,接受着族人的行礼问安,可那双眼睛扫视人群时,锐利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王二柱等几名心腹壮汉分散在祠堂四角,看似维持秩序,实则依旧在暗中监视众人的动向。苏老根和赵桂香站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瞪上苏晚一眼,神色间依旧带着不满。
苏晚一一将这些景象收在眼底,面上不露分毫。
祭祖仪式按照老规矩缓缓进行,上香、叩拜、诵读祭文,流程繁琐而冗长。香烟袅袅升起,笼罩着整座祠堂,陈年香灰的味道愈发浓重。趁着众人俯首叩拜、全场气氛肃穆之时,苏晚微微抬眼,目光悄悄扫向香案后方的一排排祖宗牌位。
香案下方铺着厚实的青砖,砖块缝隙紧密,看不出异样。可当她的视线落在牌位最里侧的角落时,眉心微微一蹙。
那里的地面青砖,色泽与别处略有差异,边缘缝隙里,还沾着几星半点细碎的银色粉末,和她那枚长命锁的材质一模一样。同时,那股熟悉的同源气息,在此处变得格外浓郁。
原来关键线索,就藏在牌位之后的地面之下。
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跟着众人一同起身,垂首站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心中却已然断定,这座看似寻常的祭祖祠堂,地下必定另有乾坤,百年献祭的核心法阵,十有八九就埋藏在此地。
仪式进行到后半段,苏老太爷起身走到台前,对着全场族人缓缓开口。
“近来村中多事,外头也常有生人徘徊,坏了村里的安稳。今日借着祭祖的机会,我再重申一遍祖训。后山乃是先祖庇佑之地,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外来之人,也一律不许在村周边逗留。”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加重:“若是有人故意勾结外人,违背祖规,便是整个苏家的罪人,族规绝不轻饶!”
这番话,明着是告诫全村人,实则是意有所指,专门敲打她和暗中往来的陆沉渊。不少族人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向苏晚,各色眼神再次汇聚而来,议论声压得极低,在人群里悄然蔓延。
苏晚昂首而立,神色坦然,不躲不避。对方越是刻意施压,越能证明他们心中的忌惮。
祭祖仪式结束,族人陆续散去。苏晚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最后,装作整理衣襟的模样,再度回头望向牌位后方的青砖地面。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走到她身侧,是村里一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妇人。
妇人擦着她的肩头走过,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月圆将至,锁鸣不安,早做打算。旁人靠不住,当心枕边人。”
话音落下,妇人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祠堂,很快汇入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苏晚站在原地,心头巨震。
这番话语信息量极大。月圆之日越来越近,意味着献祭的时间迫在眉睫;“锁鸣不安”印证了银锁的异动绝非偶然;而最后一句“当心枕边人”,更是让她生出重重疑云。
枕边人?这话指向的究竟是谁?是暗指父母另有隐瞒,还是村里还有潜藏更深的内应?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她转头望向祠堂外,方才传话的妇人早已不见踪影。此人平日里与世无争,从不多言半句是非,今日突然特意提醒,究竟是敌是友?
迷雾一层叠着一层,笼罩在清河村上空。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如今线索越来越多,谜团也愈发繁杂,但她心中的方向却越发清晰。
禁足的禁令,随着祭祖结束已然名存实亡。接下来,她不必再困于家中。一方面要抓紧时间前往邻村,与陆沉渊汇合,互通线索,联手布局;另一方面,要暗中调查传话妇人的身份,查清“当心枕边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同时想办法探查祠堂地下的秘密。
走出祠堂,冬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苏晚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林,目光坚定。
百年轮回的死局,献祭的阴谋,藏在暗处的敌人与身份不明的援手……所有的一切,她都会一步步查得水落石出。
这一次,她不仅要保全自身与家人,还要掀翻这座被黑暗盘踞百年的村落,让所有藏在阴影里的勾当,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