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柱右后那块弧壁,比别处更冷。
不是摸上去冷。
而是人一靠近,连呼出来的气都像会被它往回压半寸。闻岐顺着孟枢指的方向摸过去,果然在靠底的位置摸到了一道极浅的缝,缝边还压着一圈极老的漆,几乎和井壁同色。
“翻门。”阮十七走近看了一眼,“旧泵副井最麻烦的那种。”
“怎么开?”秦鸦问。
阮十七没立刻答,反倒先看闻岐怀里的匣子。
“多半还得借它。”
闻岐却先看见了更细的东西。
翻门右下角,刻着两个快要被霜盖没的小点。
一点偏长,一点偏圆。
不认识的人看过去,只会当是锈蚀留下的坑。闻岐却一下想起父亲教他认旧阀门时说过的话:两点偏右,表示“先卸压,再转门”。
也就是说,这门不是直接硬开。
得先把旁边某一处藏压卸掉。
他蹲下身,沿着翻门周边一寸寸摸,最后在左下方摸到一块稍微凸起的冷骨板。板子不大,正中有个比指肚还窄的小孔。
孔里塞着东西。
闻岐把那截烧弯的钥钩拿出来,试着往里一送。
正好。
阮十七低低骂了一声:“你爹是真把路拆碎了留。”
闻岐手腕往下一压。
咔。
那块冷骨板先往里陷了一寸,随后井壁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放气声。不是大响,就像某只长期憋住的肺终于从边上泄出一点余压,连地上的霜都跟着抖了抖。
闻小满站在后头,忽然轻声道:“门松了。”
闻岐抬手去推,翻门果然比刚才好动得多。
可才推开半指宽,里头就卷出来一股极淡的腥甜气。
不是血味。
更像某种药浆放久了之后发出来的甜腻,底下却又压着冷井常有的空寒。闻小满一闻,脸色先白了一点,随即又猛地往前半步。
“里面有药。”
闻岐心口一紧。
父亲留下那句话时,用的是“先救小满”。
这说明东井里放的东西,大概率就是冲着闻小满来的。
翻门彻底打开后,后头露出一条斜着往上的短廊。廊不深,尽头是一间比断压井略大的小室。室内没有青柱,只有一只半埋在地里的旧冷柜,柜顶压着厚厚一层霜,旁边还有一架已经锈死的药架。
最刺眼的是,药架前地上有一团发黑的旧痕。
像是很多年前有什么热东西在这里翻过,最后只剩一圈烧灼后的边。
闻岐先进门。
刚一踏进去,怀里的匣子又响了。
这回不是一声。
而是连着两下。
像是在认亲。
孟枢跟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到那只半埋冷柜上。
“柜里有东西。”
“看出来了。”秦鸦低声道。
柜顶中央嵌着一枚极小的旧指示片,本来该是黑的,这会儿却透着一点很淡的黄。和第三门里的红灯、青柱里的冷光都不一样,这点黄更像药房里守夜用的尾灯,弱,却不死。
闻岐走到柜前,没有急着去碰锁。
他先看药架。
架上大半药格都空了,只剩最上头一排还留着几只封得极紧的小瓷瓶,瓶肚上用发旧的墨写着字:
“稳息一”
“稳息二”
“换温”
“冷退”
字迹和《临泊回收录》里闻铮的字像,却更急,更窄,显然不是坐下来慢慢记账时写的。
闻小满看到“稳息”两个字,呼吸都轻了一点。
可她没自己去拿,只看闻岐。
闻岐点头。
“先别碰第二层的柜,拿药。”
裴照霜过去替她把最前头那瓶“稳息一”取下来,拧开时,里头还真有药。不是整丸,而是压成细片的旧药条,药味极重,一闻就是留给急用的。
闻小满吃下一片,靠墙缓了缓,脸上终于慢慢见回一点血色。
闻岐这才去看那只半埋冷柜。
柜锁不是三门那种认名锁,也不是匣槽。
是极老的双片扣。
一边卡钩,一边卡压。
闻岐伸手一摸,便在柜沿里侧摸到了一行极浅的刻字:
“先看柜顶。”
他抬头。
柜顶霜太厚,像故意盖住了什么。
闻岐用袖口一点点抹开,下面果然压着一张薄铜片。铜片上没有图,只有两行极细的刻字:
“第二匣不在柜中。”
“柜中留药,留名,留东井口。”
众人都静了一瞬。
秦鸦最先没忍住。
“又不在。”
闻岐却没有失望,反而比刚才更沉得住。
第三门第一匣不全。
东井第二匣也不在柜里。
这说明父亲当年不是把所有东西都装好等人来取,而是在一路拆、一路藏、一路拿真线钓假账。
“那柜里是什么?”闻小满轻声问。
闻岐把双片扣一一卸开。
柜门往上掀起时,一股更重的冷气扑了出来,夹着淡淡药香,像是几十种旧药都曾在这里并排躺过。柜子并不深,最上层先露出来的是一排用油纸包好的药束,下面压着一本更小的薄册,以及一块黑色名牌。
名牌只有巴掌大,边缘有烧痕。
闻岐把它拿起来一看,脸色就沉了。
牌上刻的,不是闻铮。
是闻小满。
闻小满自己都愣住了。
“怎么会……”
孟枢凑近看了一眼,眼神也变了。
“这是旧医棚的临护名牌。”
“什么意思?”裴照霜问。
“意思是,三年前就有人把她列进过临护名单。”孟枢语气很低,“只有被判断为‘需长期避热、改药、断名’的人,才会提前做这种牌。”
闻岐掌心一紧。
也就是说,父亲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知道闻小满的病不会靠外面的常规药撑过去。
柜里那本薄册更小,封皮只写着两个字:
“小满。”
这次不是给闻岐的。
是单独留给闻小满的。
闻小满看着那两个字,眼睫轻轻抖了抖,却没哭,只是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像怕自己手一抖,把纸角弄坏了。
闻岐把册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还是我念?”
闻小满抿了抿唇。
“你念。”
闻岐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很简单:
“小满,若你能看到这本,说明你比爹想的活得久。”
闻小满一下垂下眼。
闻岐喉咙也紧了一下,却没停,继续往下念:
“别怕冷。你这病不是冷出来的,是热压走错了路。外头那些稳息药,只能压,不算治。”
裴照霜听到这里,目光立刻从册子移回闻小满身上。
“走错热路?”
孟枢也皱了眉。
“像冷骨反侵。”
闻岐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上有一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人身线图,胸口、后背、手腕、颈后都点了点,旁边标着极短的字注。显然不是大夫写给外人的诊图,而是父亲这种半懂旧技、半靠实践的人,硬生生一边养一边记下来的。
最底下还有一句:
“若到东井,先让她吃第三格药,再下旁脉。”
闻岐抬头看药柜。
最左边第三格,正好放着一只贴了“旁脉”小签的细口瓶。
闻小满轻声问:
“哥,旁脉是什么?”
没人能立刻答她。
因为就在这时,翻门外的短廊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铁响。
不像井心那种整队下井。
更像有人单独追到了东井口。
阮十七一把横起扳手,声音压得只剩气: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