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炉台上乱了。
燕沉舟伏在无火炉眼后的阴影里,听见头顶一层层脚步压过铁板。有人在喊少城主,有人在喊司炉官,还有人把水桶撞翻,水顺着台缝漏下来,落在他脸侧,烫得发红。
上方的炉火不是主炉火。
是试炉台副火。
副火本该稳,给道甲试步、验封、走命锁回路用。可此刻三只副炉眼一明一暗,火舌像被看不见的手拽住,忽长忽短。
中间那只无火炉眼仍冷。
顾铁衣的小铁片已经吞进去了。
炉眼深处,旧锁开了半齿。
燕沉舟把断命针藏进袖口,右手压住怀里的欠律牌。
他不能上去。
他一露面,停册房、炉墓、沈砚秋、顾铁衣,所有线都会被天工司重新扣到他身上。
可他也不能走。
顾铁衣让他把小铁片给闻人烬,不是为了救少城主。
是为了让台上的人看见某样东西。
一声惨叫从上方压下来。
闻人烬。
那声音和第九章试甲台上的傲慢完全不同。那时他扶玄鸦甲,像扶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功。现在他像被那件战功咬住了骨头。
“按住他!”
“别碰命锁!”
“他身上有玄鸦残线!”
燕沉舟听见这句话,眼神一动。
玄鸦残线。
不是旧罪残线污染。
不是燕照余孽。
有人在慌乱里喊出了更接近真物的名字。
他慢慢挪到炉眼旁的检修缝。
缝很窄,只能看见台上一角。
闻人烬跪在试炉台中央。
他的左手被三名甲师按着,右手掌心旧伤裂开,黑色细线从伤口往手腕爬。那条线不是血,也不是符墨,而是一段命锁残线,像活虫一样钻进他皮下。
他身上没有穿玄鸦甲。
可胸口却扣着一枚临时命锁盘。
命锁盘上有天工司红印。
燕沉舟眯起眼。
闻人烬不是自己戴的。
那枚盘的扣位在后背,得有人从身后替他扣上。少城主再蠢,也不会在玄鸦甲出事后自己戴一枚天工司临时命锁盘。
台边站着一名天工司执事。
不是裴无咎。
也不是老灰袍。
那人穿墨边灰衣,手里握着一根细长锁尺。锁尺另一头,牵着闻人烬胸口的命锁盘。
闻人烬抬头,眼睛发红。
“松开!”
那名执事道:“少城主,命锁不稳,必须压回。”
“这是你们扣的!”
闻人烬一口咬出血。
“你们说是护心锁!”
台上一静。
这一静很短。
却足够让许多人听见。
燕沉舟也听见了。
护心锁。
天工司给闻人烬戴的不是护心锁,而是牵线盘。
顾铁衣的小铁片,让这枚盘露出了真正的线。
灰衣执事脸色一沉。
“少城主受玄鸦余毒扰心,胡言乱语。”
闻人烬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
“余毒?我手上的伤,是你们让我按上去的。你们说玄鸦甲认我闻人家的火脉,说只要我试空步,上州道院就会看见我。”
他挣了一下。
三名甲师险些按不住。
命锁盘上的黑线又往他胸口钻了半寸。
闻人烬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却更清楚。
“现在它找的不是燕沉舟。”
“它找我。”
台下有人吸气。
“闭嘴!”
执事锁尺一压。
闻人烬胸口命锁盘猛地收紧。
他整个人弓起,喉咙里发出断气似的声响。
燕沉舟右手按到断命针上。
他离得太远。
也不能上去。
但他看见了锁尺的回线。
回线从命锁盘穿入试炉台下,经过三号副炉眼,再折向中间无火炉眼。顾铁衣的小铁片卡在无火炉眼里,正好把回线顶起半寸。
这半寸,让命锁盘无法完全闭合。
也让闻人烬还能说话。
顾铁衣不是救闻人烬。
是借闻人烬的嘴,让台上人听见天工司也给少城主戴了假锁。
燕沉舟心里一点点冷下来。
天工司用规矩压下灰街。
用名册压沈砚秋。
用停册压祈火三十七。
现在,连闻人烬也只是他们扣线的材料。
台上忽然有人喊:“城主府的人来了!”
脚步声从高台外侧涌入。
闻人烬的父亲,黑炉城城主闻人铎,终于到了。
燕沉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双镶金黑靴停在台边。
闻人铎声音低沉。
“怎么回事?”
执事立刻道:“少城主受玄鸦残线侵扰,需封心暂押。”
闻人烬抬起头。
“父亲。”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给我戴了牵线盘。”
闻人铎没有立刻说话。
台上只剩炉火声。
过了片刻,闻人铎问:“证据呢?”
闻人烬愣住。
燕沉舟也停住。
闻人烬胸口那枚命锁盘还扣着。
锁尺还牵在执事手中。
掌心黑线还在往肉里钻。
可闻人铎问的是证据。
那人微微低头。
“城主明鉴。护心锁与牵线盘外形相近,少城主受疼痛扰乱,误认也是常事。”
闻人烬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一次,他脸上不是疼。
是终于听懂了。
燕沉舟也听懂了。
闻人铎未必不知道。
他要的是能拿到桌面上的证据。
没有证据,少城主的疼也只是疼。
执事把锁尺往回收。
命锁盘开始闭合。
闻人烬说不出话了。
燕沉舟低头看袖中的断命针。
顾铁衣让他找无火炉眼,给闻人烬小铁片。
但小铁片只能让锁露线,不能把线留住。
要证据,就得截下一截。
燕沉舟看向回线。
回线贴着无火炉眼下方轻轻震动。只要用断命针刺入炉眼缝,能挑下一点命锁线屑。
问题是,炉眼旁有寻热符。
刚才水流带他进来,寻热符还没被触动,是因为他浑身冰冷,腕甲又冷死。现在胸口黑钉发热,若再靠近半尺,符纸就会亮。
上方闻人烬已经被压得跪不住。
灰衣执事道:“封心。”
两名甲师拿出封针。
封针一入,闻人烬至少会昏死过去,醒来后他说过什么,天工司想怎么写都行。
燕沉舟把断命针夹在右指间。
他没有去碰黑钉。
也没有用腕甲。
他用左腕的伤口。
伤口冷、死、没有热。
他忍着疼,把左腕贴到寻热符旁边,挡住自己胸口散出的热味。断命针从右手滑出,沿炉眼缝往上挑。
针尖碰到回线。
一股细震顺着针身传来。
像有东西在咬针。
断命针七个缺口同时发凉。
燕沉舟咬紧牙,往下一压。
回线被刮下一点黑屑。
不是断。
只是掉屑。
可这点屑落在针身第七缺口上,立刻凝成一小粒黑珠。
寻热符亮了一瞬。
燕沉舟把左腕压得更紧。
疼痛从腕甲边缘炸开,伤口重新流血。冷血盖住热味,符光又暗下去。
台上,闻人烬忽然喘出一口气。
命锁盘闭合慢了一息。
闻人烬像抓住最后一点空隙,猛地抬头。
“锁尺上有回线!”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查锁尺!”
执事脸色骤变。
闻人铎终于动了。
他伸手,抓住锁尺。
他想收,却晚了半息。
锁尺被闻人铎夺下。
台上所有人都看见,锁尺尾端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黑线,正从闻人烬胸口命锁盘里往外缩。
闻人铎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
灰衣执事道:“封心回路。”
闻人烬喘着气,笑得满嘴是血。
“护心锁也有封心回路?”
没人答。
燕沉舟把断命针收回袖里。
针身第七缺口上,那粒黑珠还在。
这是证据。
不是给闻人铎的。
是给以后用的。
上方一乱,台下反而更危险。
追兵已经沿水道逼近。
燕沉舟听见有人喊:“炉眼下有动静!”
他立刻往后退。
可无火炉眼深处忽然又响了一声。
不是锁开。
是小铁片被炉眼吐了出来。
那枚小铁片掉到燕沉舟脚边,已经被炉火烤黑。原本背面的“给闻人烬”没了,露出下面第二层刻字:
“拿到线屑,走三号闸。”
顾铁衣连这一步也算到了。
燕沉舟捡起小铁片。
身后水道里,灯光已经照到他的影子。
三号闸在右侧。
可右侧火青。
火青的炉眼,通常接冷炉废气。人进去,会先冻,再被废气呛死。
他没有别的路。
台上闻人铎冷声道:“把人都留下。”
那名执事却忽然看向台下。
“下面有人!”
燕沉舟冲向三号闸。
火青炉眼张开,冷气扑面。
他把断命针含在齿间,双手护住怀里的铁牌、黑钉和半角甲图,整个人滚进青火下面的废气槽。
身后,一道封甲钩擦着他的肩膀钉入铁壁。
燕沉舟没有停。
废气槽里一片青白。
他听见试炉台上闻人烬嘶哑的声音追下来。
“燕沉舟!”
这一次,少城主没有骂他。
也没有命令他停下。
他只喊了一句。
“我欠你一笔!”
燕沉舟在冷气里咳出血。
他想起灰叔的账。
想起小豆的三块冷饼。
想起顾铁衣最后那两个字。
记账。
于是他没有回头,只把断命针咬得更紧,顺着废气槽往黑暗里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