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过去,一把抱住我娘。
她瘦了,又瘦了。腰细得跟个麻秆似的,隔着衣裳都能摸到肋骨。
“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跟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我爸在旁边站着,笑眯眯的。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两鬓都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跟刀刻的似的。
“爸,你也瘦了。”我说。
“没瘦,还胖了呢。”他说。
我娘在旁边拆台:“胖啥胖,上个月生了场病,瘦了十来斤。”
“啥病啊?”我急了。
“没事儿,就是感冒,拖了几天。”我爸不当回事儿地说,“你娘就是大惊小怪的。”
“一个感冒就能瘦十来斤?”我不信。
“好了好了,别问了。进屋吃饭,你娘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娘。我娘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可她的背影比以前佝偻了,走路也没以前快了,一步一步的,慢了很多。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那几天在家里,我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我娘的手比以前抖得厉害了。端碗的时候抖,夹菜的时候抖,倒水的时候也抖。
我问我娘怎么了,她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爸后来悄悄告诉我,她的手抖了好几年了,越来越厉害。去卫生院看了,大夫说是“帕金森”什么的,开了药,吃了好一点,可还是抖。
“严重不严重?”我问。
“不严重,大夫说慢慢来,这病急不得。”我爸说得轻描淡写的,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里头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害怕。
我爸的身体也不如以前了。他的右手一到阴天就疼,疼得晚上睡不着。他白天干活的时候不吭声,可晚上我听见他在隔壁屋里翻身,翻来覆去的,一整夜都不消停。
他的腰也不好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得扶着墙慢慢才能站直。我问他是咋回事,他说“老毛病了,在部队的时候落下的”。
可我知道,不光是部队,还有农场的那些年。那些年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把身体累垮了。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抢着干活,什么都干。我娘不让,说“你在北京念书累,回来歇歇吧”。我说不累,我在北京坐着念书,有啥累的?回来正好活动活动。
有一天下午,我娘在院子里晒麦子,我帮她翻。两个人一人一把木锨,一锨一锨地翻,麦粒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娘,你手抖的毛病,再去大医院看看吧。”
“看啥看啊,老毛病了,看了也白看。”
“去西宁看看,大医院肯定有办法。”
“西宁那么远,去一趟多麻烦。再说了,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她停下手里的木锨,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沙子。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青海湖的水一样。
“丫头,”她说,“你不用管我。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你在北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娘,你老说这种话。你不管你自己,我管。”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在抖,摸在我头上的时候,一下一下的,跟梳子似的。
“我家丫头长大了,”她说,“能管娘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青海湖》杂志拿出来,坐在炕上,给我娘念那篇文章。其实她已经让我爸念过好几遍了,可她还要听。她说“你念的跟你爸念的不一样,你念的好听”。
我念的时候,她靠在炕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我念一句,她就点一下头,好像那些字她都能听懂似的。
念到“我娘站在湖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着”这一段的时候,她睁开眼睛,说:“那时候我确实老那么站着。往远处望,望啥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远处有啥东西在等着我。可我等了十几年,啥也没等着。”
“后来等到了,”我说,“等到了我爸。”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倒是。”
念到最后一段,念到“那个日子,就是现在”的时候,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亮亮的,看着窗户外面。
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麦田,麦田外面是路,路通向镇上,镇上通向县城,县城通向省城,省城通向北京。
“娘,你在看啥?”我问。
“看路,”她说,“看你走的那条路。”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又睡在一个被窝里。她搂着我,跟小时候一样。她的手在抖,可搂着我的时候搂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丫头,”她说,“你以后毕业了,能留北京就留在北京吧。别回来了。”
“为啥呀娘?”
“北京多好呀,机会多。你留在那儿,有出息。”
“可我想回来,回来陪你。”
“陪我干啥?”她说,“我不用你陪。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你过好了,我就高兴了。”
“可我不放心你。”
“有啥不放心的?有你爸呢。”
“爸的身体也不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日子嘛,就是这样。老了,毛病就多了。可我们还能动,还能干活,不用你操心。你操好你自己的心就行了。”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说话。她的肩窝还是那么瘦,骨头硌得我脸疼。可那个地方是暖的,暖得跟小时候一样。
“娘,”我说,“等我毕业了,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北京看病。你的手,得治好。”
“治不好的,”她说,“老了就这样了。”
“能治好的。北京的医院好,肯定有办法。”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行,等你挣了钱,带我去北京。我去看看天安门,看看你念书的地方。”
“还要看玉兰花。我们学校有玉兰花,可好看了。”
“嗯,玉兰花,”她念叨了一遍,“没见过。一定好看。”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指甲花上。花开了,红艳艳的,比去年开得还好。我娘每年都种,每年都开,开了就红艳艳地站在窗台上,跟等着谁似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我娘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比从前重了,呼哧呼哧的,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我知道那是她的老毛病了,在高原上落下的。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站着,把肺站坏了。
我搂着她,搂得紧了一点。
娘,你放心。等我毕业了,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北京看病。把你的手治好,把你的肺治好,把你这一身的毛病都治好。
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