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宫里的太监便前来传旨,太后召见九公主与随行护卫即刻觐见。
李昭正对着铜镜梳妆,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鑫,眼底藏着几分不安:“太后怎么会突然召见我们?难不成是为了大公主的事——”
“去了便知。”李鑫倚在窗边,神色平静,淡淡放下了手中书卷。
太后寝宫坐落于皇宫最深处,接连三道宫墙层层阻隔,院内侍卫排布,数量远胜别处。殿内格外清静,没有成群宫女往来伺候,只一尊铜炉燃着炭火,淡淡的沉香混着一丝药味,在空气里缓缓散开。窗外,细碎的雪粒正簌簌飘落。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暗青色宫装规整端庄,发髻一丝不苟,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二人入内,她才缓缓抬眼。
“起身吧。”她声音不高,自带久居上位的威压,不容置喙。
李昭屈膝请安,李鑫落后半步,跟着行礼。二人起身之后,垂手静立。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李昭的眉眼,许久才开口:“大公主一事,哀家已然知晓。此事,就此作罢。”
李昭抿了抿唇:“儿臣明白。”
“她终究是你姐姐。”太后语气平淡,“一家人,行事莫要太过。”
李昭垂眸应声:“儿臣记下了。”
太后随即转头,目光落在李鑫身上。
“你便是灵韵宗的弟子?”
“正是。李鑫,见过太后。”
太后上下打量他一番:“灵韵宗弟子,为何入皇宫,久留于此?”
“奉师门之命,入宫护卫九公主。”
“师门之命?”太后轻笑一声,指尖摩挲佛珠,“灵韵宗何时,这般在意皇家琐事了。”
李鑫闭口不言,并未接话。
太后静静看了他两息,忽然话锋一转,视线越过他,落在窗外那株于寒风中微微摇曳的枯梅上。
“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人来去。该走的人,终究留不住。”
李鑫俯身叩首,沉默不语。
太后抬手示意:“退下吧。天寒,多添些衣物。”
——
离开凤仪宫,李昭和李鑫并肩走在覆雪宫道上。李昭侧头看了他一眼,始终没有开口。
一道身影自回廊阴影里缓步走出,是三公主。
她今日身着一身素净月白宫装,手中提着一盏宫灯,脸上挂着惯常那抹让人看不透的浅笑。
“九妹刚从凤仪宫出来,脸色看着不太好。”三公主走到李昭跟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鬓发,压低声线,“太后的话,听听便好。这深宫之中,人人说话,皆藏深意。”
李昭不动声色偏头避开:“多谢三姐提点。”
“姐妹之间,何须言谢。”三公主收回手,笑意更深,“前些时日之事,你身边这位护卫,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这份情,姐姐一直记着。”
李昭心头一紧,刚要戒备,三公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散漫:“九妹不必这般紧张。人情可以慢慢偿还,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罢,她深深看了李鑫一眼,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
返程一路,李昭始终沉默。
快到寝宫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李鑫。
“太后方才的话,是说给你听的。”
“我清楚。”
“三姐的话,亦是说给你听的。”
李鑫没有否认。
“太后想逼你离开,三姐想将你留下。”李昭声音微微发紧,“你……会走吗?”
“不会。”李鑫看向她,“接下来数月,我会守在你身边。”
李昭愣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
她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他紧紧抱住。怀抱温热安稳,替他挡去了呼啸寒风。
“想留下,便留下。”她贴在李鑫耳畔,语气坚定无比,“我不会让你走。无论太后意欲何为,无论宫中多少人算计于你,只要有我在,谁都动不得你分毫。”
李鑫靠在她肩头,低声在她耳边道:“还是阿九最乖最可爱。晚上我会好好疼你。”
李昭一言不发,将他抱得更紧。
“走吧,回去。外面风大。”李昭松开手,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狐裘。
——
回到寝殿,遣退所有下人,李鑫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太后的敲打、三公主的算计、李昭的维护……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只是棋局里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只能被动承受一切。
可今日在凤仪宫,听见太后那句“留不住”之时,他骤然醒悟。
棋子也好,弃子也罢,不过是旁人眼中的定论。真正的棋局,从不在太后手中,亦不在三公主手中。
棋局,从来只在他自己心里。
太后逼他离开,三公主想用恩情牵制他,李昭愿以真心护他。人人都想掌控他的命运,将他纳入自己的谋划之中。
可凭什么?
李鑫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消融,化作一滴冰凉水珠。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被迫入局的隐忍棋子。自这一刻起,他要亲手破局。
太后以权术施压,他便以权术回击;三公主用人情牵制,他便以利益化解;李昭以真心相待,他便以真心回应。
他不再被动等待他人审判,而是主动执棋,落子无悔。
李鑫凝视掌心水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何时离开,去往何方,由谁决定。
从来不是太后,亦不是三公主。
是他自己。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