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的手指按在岩缝边缘。碎石硌进指腹,他没缩手,只将阴气顺着掌心缓缓渗入地底。铜钱链贴着胸口轻颤,九枚旧钱依次发凉,第三枚突然一烫。
白霜立刻蹲下,银葬仪剪撬开左侧两块叠石。她动作很轻,剪尖挑土时几乎不带风声。这是她绣花养成的习惯——细活不能急,急了线就断。
岩隙深处露出陶罐一角,釉面裂开蛛网纹,渗着暗红药渍。赵无涯伸手取出,罐身冰凉,却在掌心留下一道湿痕。他单手托罐,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盖住罐口。符纸触物即焦,边缘卷起黑边。
“封了百年。”他说,“药性未散。”
白霜点头。她认得这种封罐手法,是丹师逃命时用的急封术,以自身精血混泥为釉,一旦启封,三日内必遭反噬。眼前这罐能撑到今日,已是异数。
赵无涯将罐放在平坦石面上,解开腰间铜钱链。他并指如刀,划破左手中指,血珠滴落在罐沿裂缝处。血未流下,反而被缝隙吸进去,发出细微嘶响。
罐盖自行移开半寸。
白霜屏息。她看见罐底压着一块泛青玉简,四角嵌着枯干的草叶,形似断舌兰。此物生在极阴之地,传说吞之可让人说不出谎话,但从未见人采得。
赵无涯用铜钱拨出玉简。入手沉重,表面浮着一层灰雾,触之即滑。他闭眼,左眼青灰瞳孔微微胀动,阴气自眉心涌出,缠上玉简表面。
灰雾骤然收缩,凝成一线钻入他眼中。
剧痛袭来。赵无涯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却未倒。他咬牙撑住石面,冷汗顺着额角滑下。白霜立刻抬手,指尖血珠抹在他眉心,画下一枚短促符文。那是她从葬仪图里拆解出来的镇魂笔法,三画成钉,直贯识海。
痛感稍退。
玉简文字浮现:九转凝灵丹方。
下方列九味主材。赵无涯低声念出:“玄冥芝、寒髓藤、断肠草、影心莲、枯阳根、死脉花、空窍果、寂音叶、归元露。”每念一个名字,脸色沉一分。
六味绝迹。
玄冥芝生于地脉尽头,百年前大地震后便再无踪影;寒髓藤需附骨千年蛇蜕生长,如今连毒蛇都难觅;影心莲只开在万人坑底,近年战乱平歇,尸气不足,早已枯绝。
其余三味尚有线索。断肠草可在北岭废市外的荒谷寻得;影心莲虽灭,但有人曾在古墓壁画中见过其形,或可依图索骥;死脉花传闻藏于西境断龙崖,采者十不存一。
白霜将玉简翻转查看背面。空白。她指尖抚过边缘刻痕,察觉有极浅沟槽,似曾嵌入机关。她没说话,把玉简贴身收进内袋。
赵无涯重新包好陶罐碎片,埋回原处。他取三撮土,按东南北方向各洒一点,又焚了一小段麻绳。这是守墓人谢土的规矩,扰人遗物,须还一份清净。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
远处山脊透出微光,不是日出,而是云层反射的天光。夜未尽,但已近尾声。
白霜站在他侧后半步,斗篷沾满尘灰。她右手插在袖中,握着银葬仪剪。刚才启罐时,她察觉地下有轻微震动,像某种阵法残余在苏醒。但她没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无涯摩挲着铜钱链。九枚钱安静躺着,唯独第三枚仍带余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地方不该被人遗忘,也还没真正沉寂。
“北岭废市。”他说。
白霜点头。“老药贩子多聚集在那里,或许有人见过配方里的东西。”
“不止是材料。”赵无涯望向东方,“炼这丹,需守心炉火。普通鼎炉控不住九转温差。”
白霜明白他的意思。守心炉火是失传技法,讲究以心御火,不借外力。如今修士炼丹,全靠灵石催火,早没人愿意花百年去练这一口气。
她没问哪里能找到会这门手艺的人。这类事,问了便是负担。
两人转身离开乱石坡。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轻响。斗篷拂过枯草,惊起几只夜虫飞走。
走到界碑前,赵无涯停下。他伸手摸了摸碑底凹陷,确认铜钱链未再震动。无人来过。这片死地,依旧死寂。
他们绕过香炉残座,穿过庭院。居所门扉仍虚掩,屋内漆黑。桌上那本《补录残卷》还摊开着,纸页未动。
赵无涯进门第一件事,是将铜钱链重新系回腰间。金属碰撞声落下,屋里才算有了点活气。
白霜去灶台烧水。她取出药炉,洗净烘干。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他们得保持清醒。
赵无涯坐在桌旁,盯着那本残卷看了片刻。林衍之的名字还在纸上,墨迹陈旧。他没合上它,只是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誊抄丹方内容。
笔尖顿了三次。一次在“寒髓藤”旁,一次在“守心炉火”下,最后一次停在整张纸最末。他最终没写任何批注,只将抄本折好,塞进贴身内袋。
水开了。白霜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汤色浑浊,加了安神的苦蒿根。她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低头整理袖中工具。
赵无涯喝完汤,放下碗。瓷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日出发。”他说。
白霜抬头看他一眼,点头。
他们不需要多谈。该准备的,夜里都会备齐。该面对的,迟早要迎上去。
赵无涯站起身,走向床铺。他脱下斗篷挂好,躺下时闭眼片刻。左眼深处仍有隐痛,像针扎在神经末梢。他没喊白霜,也没用药。
这点痛,还能忍。
白霜吹熄油灯。黑暗涌入房间,窗外虫鸣断续。坟林方向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而哑。
她坐在灯旁没动,手指轻轻抚过银葬仪剪的刃口。锋利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赵无涯翻身的声音。她起身,将薄被搭在他身上,然后回到自己位置坐下。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她睁开眼。
门外道口方向,隐约有脚步声远去。不是巡夜弟子,步伐太稳,也不像野兽。
她没出声,只把剪子握得更紧了些。
赵无涯这时也睁开了眼。他没动,呼吸均匀,仿佛仍在睡。
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铜钱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