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反应？”牛大锤举着平底锅僵在半空，刚才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这……这就完了？我连锅都没拍下去。”
“别急，”谢知微抬手按住了牛大锤颤抖的手腕，示意他放下武器，“它不是被打退了，而是‘不想’再演了。你看它的状态，焦躁是因为被强行打断了节奏。这种由情绪编织的幻境，最忌讳的就是‘不配合’。”
沈青梧收回镰刀，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在缓缓旋转的设施：“既然他不玩，那咱们就换个玩法。谢知微说得对，核心在那边，但直接冲过去太显眼，容易触发这里的防御机制——也就是那些‘过度热情’的鬼怪们。咱们得先让这地方‘冷’下来。”
“怎么个冷法？”牛大锤挠了挠头，手里的发光平底锅随着动作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亮了他那张写满疑惑的脸。
“就像给沸腾的水降温。”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再次飘忽起来，这次她没有冲向过山车，而是径直走向旁边那座看似普通的摩天轮。她走到其中一个轿厢前，那里面翻滚的黑色烟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开始不安地涌动，发出低沉的嘶鸣。
“别动它，”谢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用你的‘通幽眼’看看，这轿厢里除了烟雾，还有什么残留的‘温度’。”
谢知微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敲击着《万鬼录》的封皮，节奏缓慢而沉稳。片刻后，他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这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感。这些烟雾并不是在攻击，它们是在等待。就像一群在游乐场散了场却找不到回家的孩子，在原地徘徊，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场游戏。”
“所以，”牛大锤恍然大悟，手中的平底锅慢慢垂了下来，“咱们不能硬闯，得哄着它们走？”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沈青梧转过身，靠在摩天轮的支架上，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这地方的规则是‘情绪税’，只要有人表现出极度的恐惧或愤怒，就会不断加重这里的负担，让‘遗忘’的核心更加壮大。反之，如果我们表现得平静、甚至有点无聊，这地方的‘燃料’就会不足。”
她顿了顿，指了指远处那些依旧在旋转的木马：“看到那些脸了吗？它们之所以扭曲，是因为一直在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做不到。如果我们也跟着紧张兮兮地到处乱跑，那就是在帮它们‘加油’。”
谢知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判官笔上的墨迹，动作细致而从容：“那就试试‘摸鱼’战术吧。大锤，把那个发光的平底锅关掉，太亮了，刺眼。沈青梧，你收敛一下杀气，别总想着砍人。咱们现在不是来战斗的，是来‘参观’的。”
“参观？”牛大锤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可这地方看着真让人心里发毛啊……”
“心静自然凉。”沈青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倦，“走吧，咱们去那边的小卖部看看。听说这种地方，哪怕是个假的，说不定也能弄出点热乎的关东煮或者冰镇汽水来。要是能喝上一口，这趟‘摸鱼’才算没白来。”
三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而是放慢了脚步，沿着一条铺满彩色鹅卵石的小路缓缓前行。脚下的路面触感柔软，踩上去有些微微下陷，像是踩在某种有弹性的地毯上。周围的空气不再那么黏稠，那种令人作呕的爆米花味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路过一个废弃的射击摊位时，几个原本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黑影突然停下了动作。它们似乎也没料到这三个外来者竟然如此淡定，既不尖叫也不逃跑，反而像是在闲逛的游客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哎，你们说，这过山车要是停了，是不是就能看见底下的草地了？”牛大锤一边走一边嘟囔，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惊恐，多了几分好奇。
“也许吧。”谢知微走在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不过就算看见了，可能也不是真的草地，而是另一层幻象。但没关系，反正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耗着’。”
沈青梧走到一个旋转茶杯前，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杯沿。茶杯缓缓转动起来，速度不快不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杯子里原本翻滚的雾气散开了一些，隐约露出底下清澈的水面，倒映着三人略显放松的身影。
“看，”沈青梧指着水面，“水清了。这说明我们的‘情绪’确实起作用了。这地方正在慢慢‘冷却’。”
谢知微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保持这个节奏。只要不被激怒，不被恐惧吞噬，这所谓的‘核心’就会因为缺乏养分而逐渐枯萎。等它彻底熄火，我们自然就出去了。”
牛大锤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堵着的石头好像真的轻了不少。他收起平底锅，双手插兜，跟在两人后面，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行吧，”他耸了耸肩，“那就当是出来遛弯儿。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喝到汽水，记得给我留一瓶，我这嘴都干了。”
谢知微没接话，只是手里那支判官笔在《万鬼录》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脆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废弃游乐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诡异的节拍器。
沈青梧走在最前面，她那双暗红色的高跟鞋踩在满是积水的柏油路上，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她微微侧头，红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别太得意，小谢。刚才那‘核心’虽然熄火了，但这地方还没完。你看前面。”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本破败不堪的旋转木马和过山车轨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灰扑扑的建筑。它看起来像是一座老旧的电影院，但招牌上的字却像是被某种东西硬生生啃过一样，只剩下几个扭曲的笔画，勉强能认出是“永夜影院”。
“电影院？”牛大锤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完了，我最怕看电影了。上次看恐怖片，我吓得差点把刚买的泡面全吐在导演脸上。咱们进去干嘛？找IMAX厅看鬼片吗？”
“闭嘴，你的动静太大了。”谢知微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普通的电影院。你闻不到那股味道吗？那是‘遗忘’发酵后的霉味，混合着妖力侵蚀的腥气。这里的每一张电影票，可能都买断了某段记忆。”
三人刚走到影院门口，厚重的玻璃门便自动向内滑开，一股阴冷的风裹挟着爆米花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但这爆米花的味道并不香，反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像是生锈的铁块在嘴里嚼烂了。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排座椅整齐地排列着，正对着前方一块巨大的银幕。银幕上此刻一片漆黑，没有放映任何画面，却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有人在拼命想要喊出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哟，还挺有排场。”沈青梧收起大镰刀，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发髻，整个人往沙发椅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不过，这地方怎么连个检票员都没有？难道是想让我们逃票进场？”
“嘘——”谢知微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别乱动。你看那些椅子。”
牛大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头皮发麻。只见那些原本应该是黑色的皮质座椅上，此刻竟然坐满了人。不，准确地说，那不是活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式服装，有的甚至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椅子里，像是融化的蜡像。他们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银幕。
“这是……鬼魂？”牛大锤的声音都在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索，“我带了护身符！还有大蒜！不对，那是吃的……我有荧光棒！还有……哎哟，我的平底锅呢？”
“别找了，平底锅刚才用来挡那个旋转木马的幻觉时好像掉后面去了。”谢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万鬼录》，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异闻，“这些不是普通的鬼魂，他们是‘被遗忘的人’。这座影院是个巨大的过滤器，专门吞噬那些不想被记住、或者被迫遗忘的东西。”
就在这时，银幕突然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