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往生堂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倒像是个……养老的地方。”他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股清冽的香气瞬间在体内散开，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老先生，您这茶泡得不错。不过，既然是‘书魂’在作祟，那咱们是不是该聊聊，它们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故事’？毕竟，只有投其所好，才能把它们哄回来，对吧？”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扫帚，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更加深邃：“小兄弟果然聪明。这些书啊，有的记载的是百年前的旧事，有的是未完成的传说。它们之所以乱跑，多半是因为觉得这院子里太安静，少了点‘烟火气’。若是能讲几个新鲜的故事，或者唱几段好听的曲儿，它们自然就愿意回来了。”
牛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还嚼着刚才顺手抓来的干果，含糊不清地问道：“讲故事？唱歌？这……这也行？那谢哥，要不您来一段？您那嗓子，以前在KTV可是拿手好戏吧？”
“滚蛋。”沈青梧和谢知微异口同声地骂道，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知微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舒缓而有韵律：“讲故事倒是可以，不过我这人嘴笨，只会讲些枯燥的账本。倒是青梧，你那双红瞳，平日里看多了那些光怪陆离的玩意儿，应该有不少精彩的故事吧？”
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慵懒：“我有故事，但我不爱讲给闲人听。除非……有人能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换。”
“哎哟喂，这就见外了不是？”牛大锤急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献宝似的递过去，“青梧姐，你看，这是我最近写的《都市灵异观察日记》，里面全是干货！虽然文笔差点，但胜在真实啊！您随便挑一个故事，我保证给您讲得绘声绘色！”
沈青梧接过本子，随意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行啊，那就听听你这‘观察日记’里，有没有什么关于‘纸人’的新发现。刚才那漫天飞舞的纸屑，说不定就是你日记里的素材呢。”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茶香袅袅，周围那些原本躁动的灵体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渐渐平息下来。远处的建筑轮廓不再那么诡异，反而透出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偶尔有几片半透明的叶子飘落，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闲聊伴奏。
牛大锤刚想接话，屁股底下的石凳却突然“咯吱”一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裤裆：“哎哟喂！这凳子成精了？还是刚才那纸人没走远，想给我来个‘贴身服务’？”
沈青梧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暗红色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别瞎扯，那是‘守书灵’在试探。往生堂的书魂虽然被我们哄好了，但有些老古董脾气怪得很，不喜欢外人坐得舒坦。”
谢知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判官笔，笔尖无意识地悬在半空，墨汁却迟迟不滴落。他的眼神有些发直，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点幽绿的光晕在闪烁。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油滑，却又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紧绷：“试探好啊，试探说明咱们还活着。要是连个动静都没有，那才叫真麻烦。”
话音未落，原本飘落在石桌上的几片半透明叶子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纸屑，瞬间在空中盘旋起来。这些纸屑不再是之前那种温顺的模样，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汇聚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卧槽！这玩意儿又皮痒了！”牛大锤脸色瞬间煞白，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往身后退，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手里的帆布包也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散开，各种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慌什么！”沈青梧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手中的大镰刀瞬间出鞘。她并没有直接挥砍，而是手腕一抖，一道赤红的狐火顺着刀刃蔓延开来，将那些扑过来的纸屑人脸烧得滋滋作响。
“青梧姐，这……这是‘千面书影’，专门啃食人心虚妄的！”谢知微突然站起身，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他猛地甩出一张符纸，那符纸在空中自动燃烧，化作一只金色的巨眼，死死盯着那些纸屑，“它们在找‘漏洞’！刚才我们聊得太放松，它们觉得有机可乘，想把我们心里的恐惧具象化！”
“放屁！老子心里只有搞钱和保命，哪来的恐惧！”牛大锤缩成一团，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些逼近的纸屑，“而且你们看，那堆纸屑怎么长得跟我的脸一样？”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那些纸屑组成的人脸中，有几张竟然活灵活现地模仿着牛大锤惊恐的表情，甚至还在做着夸张的鬼脸，仿佛在嘲笑他的胆大包天。
“好家伙，这书魂还挺有幽默感！”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镰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道狐火都精准地击碎了那些嘲笑的纸屑，“既然喜欢玩，那就陪它玩玩大的！”
她猛地一挥手，一道红光横扫而过，将周围的纸屑尽数逼退。然而，就在这一瞬，谢知微却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石桌不见了，往生堂的老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
“怎么回事？！”谢知微心中一惊，想要调动通幽眼，却发现那双能洞穿虚妄的眼睛此刻竟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
“知微哥，小心！”沈青梧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身影在迷雾中忽隐忽现，手中的镰刀光芒黯淡了许多。
“别怕，我在呢。”谢知微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脑海中快速闪过之前的经历。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幻象攻击，而是针对他“记录者”身份的陷阱——书魂们试图让他陷入自己写下的故事中，无法自拔。
“既然你们喜欢故事，那我就给你们讲个更精彩的！”谢知微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他猛地拔出判官笔，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接将那片灰蒙蒙的迷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看，这就是《万鬼录》里的‘破妄篇’！”他一边喊着一边将笔尖指向那些纸屑，随着笔锋落下，那些纸屑瞬间凝固，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迷雾散去，往生堂的石桌依旧在那里，茶香袅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
“呼……吓死我了。”牛大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有余悸地说道，“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真的掉进故事里了，差点就要被当成主角写死了！”
沈青梧收起镰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瞥了牛大锤一眼：“就你话多。要不是谢知微反应快，咱们现在估计已经变成书里的插图了。”
谢知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重新坐回石凳上，脸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了，别大惊小怪的。看来这往生堂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啊。刚才那‘千面书影’虽然被破了，但肯定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壶。她笑盈盈地看着三人，眼神清澈如水：“三位客官，茶刚泡好，尝尝？这可是用‘忘忧草’煮的，专治各种惊魂未定。”
那女子将茶壶轻轻搁在石桌中央，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纸屑风暴从未发生过。她身姿轻盈，脚下的青砖似乎都随着她的步伐泛起微弱的涟漪，却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忘忧草？”牛大锤刚想凑过去闻闻，却被沈青梧一把拽住后衣领，硬生生拖了回来。
“别动，”沈青梧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袖口，“这往生堂里哪有什么花草能煮出这种味道？你看那茶色，像不像陈年的血水混着墨汁？”
女子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掩唇轻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撞击玉石：“沈姑娘火眼金睛，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这‘忘忧’并非草木之毒，而是‘忘川’之水浸过的茶渣。喝一口，能洗去心头尘；喝两口，能忘却脚下路。”
说着，她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谢知微面前。那茶水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漂浮着几片极细的银丝，缓缓旋转，竟像是在编织某种看不见的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