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懒洋洋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红瞳瞬间恢复了清明，她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红色长发，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勾，一缕尚未落地的“纸屑”便被她捏住，化作点点荧光消散。“麻了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至于谢知微……”她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依旧闭着眼、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男人，“某人估计是早就睡着了，连梦里都在算计着怎么把这片灰白荒原给卖了换钱。”
谢知微没睁眼，手里那支判官笔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虚空中随意划了两下，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那墨痕竟将周围飘落的纸屑都挡在了三尺之外。“别吵，”他声音慵懒，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我在听。这‘歌谣’里藏了个门缝，往生堂的门缝。”
“往生堂？”牛大锤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我记得这名字啊！以前在那些野史杂记里看过，说是城里最神秘的地方，专门处理‘非正常死亡’后的善后工作。但这地方不是早就不存在了吗？怎么还带门缝的？”
“不存在的东西多了去了，”沈青梧站起身，高跟鞋踩在灰白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比如你兜里那包辣条，要是再不吃，一会儿就真没了。走吧，既然谢知微说有门，那就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里面全是那种只会念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恶鬼，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三人顺着谢知微划出的那道墨痕往前走。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原本单调的灰白荒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上了一层油彩，渐渐浮现出斑驳的色彩。枯树重新抽出了嫩芽，但叶子却是半透明的，透着幽幽的蓝光；远处的建筑轮廓也慢慢清晰起来，不再是虚无的幻影，而是一座古色古香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陈旧气息的四合院。
院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往生堂”。只是这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劲儿，尤其是那个“往”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在嘲笑什么。
“嚯，这地方看着还挺气派，就是有点破败。”牛大锤咽了口唾沫，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周瞟，“谢哥，咱们这是要进去吗？万一里面有个扫地僧之类的，拿着扫帚追着我们要命怎么办？”
“怕什么，”沈青梧嗤笑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镰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有我在，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再说了，这往生堂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凶险之地，倒像是个……嗯，收破烂的仓库。”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自动开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阴风阵阵，反而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夹杂着些许陈年书卷的气息。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正低头整理着门口的盆栽。那盆栽里的花长得奇形怪状，花瓣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却又不烫人。
“哟，三位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啊。”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眼神却清澈得让人有些发毛，“正好，我们这儿最近缺人手，特别是会写字、能记账的。这位小兄弟，看你手持判官笔，可是《万鬼录》的传人？”
谢知微微微挑眉，收起判官笔，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油滑笑容：“老先生好眼力。不过《万鬼录》可不是用来给人家当账房先生的，我是来记录奇闻异事的。倒是您这往生堂，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只让您一个老头在这儿种花？”
“看门？”老者哈哈大笑，指了指身后，“看门的都被‘借走’了。最近城里不太平，古籍失窃案频发，不少邪祟借着夜色溜进来偷书。我这往生堂虽说是处理亡魂的，但也得防着点外面的脏东西。这不，刚好缺几个能镇场子的。”
“古籍失窃？”牛大锤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书？值钱的吗？能不能分我一本？我回去写个直播，标题就叫《探秘神秘往生堂，惊现绝世孤本》！”
“想什么呢！”沈青梧一巴掌拍在牛大锤脑门上，“那是能随便看的吗？而且，我看你这小子，除了贪财，胆子也不小啊。”
老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忽然身形一晃，整个人竟然像是融化的蜡像一样，直接穿透了地面，消失在院子里。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伴随着几声惊呼。
“哎呀！我的书！我的书怎么又不见了！”
“快！快把那几本《幽冥志》收起来！别让那些家伙偷走了！”
谢知微和沈青梧对视一眼，同时动了。谢知微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窜入院内，沈青梧则紧随其后，大镰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将几个试图扑向书架的透明影子劈得粉碎。
“看来，这往生堂不仅是个收尸的地方，还是个图书馆啊。”谢知微一边挥舞判官笔，将几个试图靠近的灵体逼退，一边调侃道，“老先生，您的书可真是比您的命还金贵。”
“那是自然！”老者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像个老狐狸，“这可是无价之宝，要是被那些邪祟抢走了，我这往生堂可就真要变成‘废生堂’了。三位，既然来了，不如帮帮忙？只要帮我找回失窃的古籍，以后这城里的灵异事件，我保证给你们留个VIP席位！”
谢知微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虚点两下，那几道被沈青梧劈碎的透明影子并未彻底消散，而是像被风吹散的墨迹，缓缓聚拢成一团模糊的雾气。他打了个哈欠，原本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仿佛刚才那一番“战斗”不过是驱赶几只恼人的苍蝇。
“VIP席位？”谢知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老先生，您这往生堂若是连个正经看门的都没有，光靠我这点‘墨气’能镇得住多少场子？我看啊，这书不是被偷了，是它们自己长了腿，想出去透透气。”
老者闻言，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棵挂着火焰般花朵的树下，轻轻拍了拍树干，那树便发出类似老牛喘气的低鸣声。“小兄弟说得对，这些书确实有些‘灵性’。它们怕冷，也怕吵，平日里安安静静地待在架子上也就罢了，可一旦遇上那种躁动的阴气，便忍不住要往外跑。刚才那几个黑影，不过是借着书气溜进来的‘引路人’罢了。”
说着，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扫帚，那扫帚柄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枯木削成，扫帚头则是一束束柔软的白色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竟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既然来了，不如先歇歇脚？”老者指了指院角那张斑驳的石桌，上面摆着三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却散发着清香的液体，“刚才是我失礼了，只顾着护书，忘了招待贵客。这茶是我用后山的露水泡的，虽不名贵，却能让人心静。咱们边喝边聊，正好让那些乱跑的‘小家伙’自己回来。”
牛大锤一听有茶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感一扫而空。他连忙凑到石桌旁，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搓得啪啪响：“哎呀，谢哥，青梧姐，快坐快坐！这地方虽然看着破，但这茶香倒是正。我就说嘛，哪有鬼怪会跟咱们过不去，肯定是有误会，或者是……或者是想蹭口喝的！”
沈青梧没动，她依旧站在原地，手中那把泛着寒光的大镰刀慢慢垂下，刀尖轻触地面，将最后一点残留的灵体余波震散。她瞥了一眼牛大锤那副贪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随后才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少废话，先喝茶。”她淡淡地说道，目光却并未离开老者手中的扫帚，“不过，若真有什么‘小家伙’跑远了，还得劳烦老先生指条明路。我可不想为了找本书，把这院子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弄坏了您的花花草草，我可是要赔的。”
“放心，放心。”老者笑眯眯地给三人倒茶，动作行云流水，那茶水入碗时竟没有溅出半点，“这院子里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懂事’得多。只要你们不主动去招惹那些‘书魂’，它们自会乖乖回笼。毕竟，它们也怕冷，更怕生人打扰。”
谢知微终于动了，他懒洋洋地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端起那只缺口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沫子。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