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推开时，苏振把耳机摘下来，顺手塞进制服口袋。走廊灯光有点暗，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像是在消化刚听到的话。熊砚靠在墙边，咖啡杯已经凉了，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
“林美兰认了。”苏振开口，声音压得低，“她说就三秒钟，拿毛巾捂了一下，看他挣扎就松了。她说他平时连药片掉地上都要捡起来擦两下才敢吃，这回却连叫都来不及。”
柏庄坐在长椅上，脚尖点地晃了晃：“一家子人，演了一辈子和睦，结果死到临头，谁都不想替他喊一声救命。”
采薇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心理评估报告轻轻合上。她看了眼熊砚，又收回视线，手指在纸页边缘敲了一下。
“他们不是怕分钱。”采薇说，“是怕丢脸。怕别人知道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
熊砚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褐色痕迹，忽然想起衣帽间里那道新鲜刮痕——鞋底蹭在梯子边缘，像急着进去，也像急着出来。死者最后一句“不能给那个女人”，到底是指妻子？儿媳？还是那个从未露面的私生子母亲？没人知道。他也没再听见声音。尸体不会重复诉说，灵魂只讲一遍，剩下的，全得靠人自己拼。
柏庄站起身，走过来拍了下他肩膀：“还盯着那杯凉水看？案子结了，人抓了，报告也签了。咱们破的是他们的命，不是你的罪。”
他说完顺手从兜里摸出颗糖，剥开扔进嘴里，又递一颗给熊砚。银色糖纸亮了一下，熊砚没接。柏庄也不在意，往他桌上一搁：“放这儿了，半夜写报告提神用。”
采薇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角：“食堂留的粥，我让他们多加了姜。你昨天午饭没动，早上也没打卡。”
熊砚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不带试探，也不追问，就像只是递了瓶水、借了支笔那样平常。
苏振这时也走过来，把一份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封面写着《陈永年死亡案结案报告》，右下角有他的签名。“你写的分析，我没改一个字。上面问了一句，我回了‘证据链完整，无需补充’。”他顿了顿，“你不用每次都等我点头才敢说自己对。”
熊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文件夹往里推了半寸，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四个人在休息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走。空调吹着，头顶的日光灯管轻微嗡响。柏庄靠着柜子刷手机，采薇翻着手里的笔记，苏振低头整理袖扣，熊砚则一直看着那杯冷掉的咖啡，直到它彻底没了热气。
后来柏庄突然笑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我刚发了个群消息，说今天KPI达标，庆功夜宵谁请。苏队回‘法医请’，采薇补一句‘默认熊砚’。”
采薇抬头：“我只是没反对。”
苏振哼了声：“他每次写报告都比我签字快，让他请一顿不过分。”
熊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知道他们在逗他，也知道这种玩笑不会落在别人身上。张法医破案，没人说要庆祝；别的组抓了人，也不会有人特意留饭。可到了他这儿，一杯糖、一碗粥、一条群聊消息，全都来得理所当然。
他转身走了，没说话，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天台门被推开时，风猛地灌进来。熊砚没回头，径直走到栏杆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病历复印件，边角已经磨毛，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他没展开，只是用拇指一遍遍压着边缘，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些年被人说“听不见”“看不见”“你想多了”的声音。
七岁那年高烧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床底下那个人说我别怕”。护士笑了，医生皱眉，父母沉默。后来他学会闭嘴，学会说“我觉得”“我推测”“可能是”，而不是“他告诉我”。
如果那时候也有这么一群人——一个会挡在他前面说“动谁都不能动我的法医”的队长，一个能看穿他却不说破的心理师，一个总在兜里揣糖、笑着把热闹塞给他的搭档——他是不是就不必藏得那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刚才那个群聊。
柏庄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戴墨镜的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破案成就达成！老板大气层，打赏夜宵一吨！”。
苏振回：“收款方：熊砚。”
采薇跟了一句：“已截图，存入团队档案，编号99-01。”
熊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皱眉。他把病历重新折好，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风还在吹，卷起几张散落的打印纸，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是下午签过的尸检归档单，名字那一栏写着“陈永年”，死亡原因写着“心源性猝死（继发于情绪剧烈波动）”。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夹回文件夹里。
三楼办公室灯还亮着。他开门进去，把文件放进抽屉，顺手将那颗没拆的薄荷糖放进药盒旁边。手机留在桌面，群聊界面没关。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楼下警车进出的声音隐约传来，一切如常。
他坐下来，没开电脑，也没泡新茶，只是望着空掉的咖啡杯，很久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