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院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了整整一夜。十二把雕花木椅上坐着的人换了几轮——有的长老起身去更衣，有的去偏厅用茶，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又被旁边的议论声吵醒。但风震·赤松始终坐在首席，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茶盏从满到空，从空到满，再满再空，他自己都不记得续了多少次。
他在等一个数字。各房报上来的数字。
小比的章程已经定死了，不容讨价还价。平原七族联合举办，风震、铁棘、云溪、赤羽四族为参比方，青木、霜狼、深泽三族为观察方。参比四族每族出两百人，修为上限三曦顶峰，下限不限。比试场地定在青木家族领地东侧的无名谷，方圆四十里。谷内有原生灵兽，不提前清剿。规则只有一条——先取茧泉者为胜。不限手段，不限阵营，不限生擒与击杀。
这哪里是小比，分明是把四族的年轻子弟扔进一个封闭的斗兽场，让他们用命去抢一口茧泉。
但风震家族不能不参加。四族参比、三族观察的格局不是凭空来的——三年前风震家族还有两位萤帝坐镇，如今只剩一位，而且那位常年闭关不问世事。铁棘家族去年新晋了一位萤帝，云溪家族的老萤帝虽然寿元将尽但毕竟还活着，赤羽家族百年来稳居平原之首，光是摆在明面上的萤帝就有三位。风震家族在四族中的排位，已经从第二滑到了第四。不参加小比就是示弱，示弱就会被踢出参比方，从参比方变成观察方，从观察方变成下一个被瓜分的对象。这不是比试，这是展现实力、划定地盘、重新洗牌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但两百人不是小数目。三曦是萤人的分水岭，绝大多数萤人终其一生都跨不过二曦到三曦之间的那道鸿沟。风震家族举全族之力搜罗三曦以上的年轻战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人。剩下的名额只能拿二曦来填。至于一曦——一曦在茧泉小比里就是炮灰，连凑数都嫌占地方。
“各房的数字都报上来了。”执事堂的大执事风震·云袖站在议事厅中央，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登记册，声音平稳而清晰，“截止今夜子时，自愿报名并符合条件的共计八十七人。其中三曦顶峰五人，三曦高阶十一人，三曦中级二十人，三曦初级十六人。余下三十五人为二曦中阶及以上。”
八十七。还差一百一十三。赤松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回去，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没有人接他的目光。这些长老们一个个在位都不短了，最短的也有十几年，最长的像风震·狼涯这样，已经坐了几十年。他们太清楚小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多年培养的嫡系子弟可能一个都回不来。那是他们的心血，他们的势力根基，他们在家族中话语权的保障。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章程里写得很清楚，”赤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每位现位长老都要平均出人，都不许少。”他顿了顿，“这是族长定的。”
没有人反驳，但也没有人主动。议事厅里的安静从沉默变成了僵持。最后还是风震·云袖打破了僵局。她把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念器物堂的库存清单：“征兵。”
征兵是家族在战时或重大行动前的临时征召权。理论上所有符合条件的萤人都可以被征召，但实际操作中总有规避的办法——有门路的提前接到风声躲出去，有靠山的找长辈出面打招呼，有钱的用贡献点抵名额。真正会被征召的，永远是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消息都接不到的底层萤人。而且征兵令一旦发出去，就很难收回。如果自愿报名的人数不够，征兵的范围就会一层一层地扩大，从三曦降到二曦，从二曦降到一曦，从内城扩散到外城。
但征兵令从发布到把人头凑齐还需要时间，而距离小比开赛只剩下不到七天。如果到最后关头人数还凑不够，按惯例就会进入“最后一轮征召”——说白了，就是去街上抓人。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征求意见，只要修为符合条件、胸口的萤虫还亮着，就会被巡防队直接带走编入队伍。
没有人愿意让手下的嫡系子弟被征兵，但征兵令终究要发出去。赤松最后拍了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散会”，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风震·狼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坐在末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直到其他十一位长老的脚步声都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灰袍在起身时被椅背勾了一下，他伸手去拉，手指在布料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把勾住的地方松开——那是他年轻时被火壳蝎追着在沙漠里跑丢了一只鞋的同一只手，现在连拉个袍子都费劲了。他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厅里站了很久，浑浊的老眼望着桌上那杯赤松没喝完的凉茶，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小，还没飘出桌面就散了。
霍青就是在老人叹气的时候把最后三颗碎荧晶拍在床板上的。新家的床板比土屋的宽了整整一倍，木料用得扎实，躺上去没有嘎吱声。他把三颗碎荧晶排成一排，一颗一颗地对着屋顶破洞的方向看——然后才想起来新家没有破洞。
三颗不够。他在萤斗场赢的那场决斗挣了十五颗，但这些天为了恢复萤熹状态，他能投的全投进去了。树皮萤熹从一条恢复到能覆盖大半条手臂，靠的不是运气，是碎荧晶一颗一颗往里砸。森脑的菌伞虽然还没重新长出来，但至少能维持催动时好几息的感知强化，那背后也是碎荧晶。十五颗碎荧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一个没有茧泉配额、没有家族补贴、全靠自己双手挣的二曦萤人来说，那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他在萤斗场第二场输了的时候就明白了，他不能用正常的节奏去攒碎荧晶。萤熹恢复的缺口太大，任务系统里一个酬劳还算凑合的采集任务才给几颗碎荧晶，日常巡逻也就那么点，连塞牙缝都不够。他需要一笔快钱。一笔能让他同时恢复四团萤熹、还能剩下余粮的快钱。
他想到了萤熹兽。不是二曦狼王那种让他差点丢了命的硬骨头，是一曦萤熹兽。他之前在器物堂交药材的时候就听说过，有些萤人专门靠在领地外围猎杀低品级的萤熹兽为生。萤熹兽身上能换钱的东西比他之前采的那些草药多得多——皮毛、骨骼、爪牙、某些特定部位的灵材，运气好的话还能从尸体上剥离出残缺的萤熹。这种萤熹不能直接使用，结构已经崩了大半，但器物堂会按残片的价值折算贡献点或碎荧晶。品相好的残片折价不低。
而一曦萤熹兽对他现在来说是能打的。他的萤熹恢复了一半，树皮护甲能覆盖大半条手臂，藤矛能完整地刺出十几轮，森脑能短时间强化他的感知，偷生还在体内安安稳稳地燃烧着。对付同为一曦的萤熹兽，只要不是成群结队，他有把握。霍青把手按在床板上那三颗碎荧晶上停了片刻，然后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塞进怀里的布袋里，系紧袋口，站起来，推门走进了院子。晨光照在井沿上，照在新刷的石灰墙上，照在他胸口那团终于恢复了大半的淡青色荧光上。他深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吐出一个字。
“干。”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风震·狼涯在长老院的末席坐了一整夜，不知道赤松拍了桌子定了征兵令，不知道茧泉小比的章程已经在今早贴上了执事堂的公告墙，不知道平原七族的名字里有一半他听都没听过，不知道再过几天就会有人拿着名册在街上一个萤人一个萤人地比对修为，不知道那些被征召的底层萤人里有多少会和他一样——父母不在，没有靠山，连消息都接不到。
他只是沿着石板路大步往领地外围走，萤虫在胸口有力地振动着，树皮护甲在体表微微发着温热的绿光，藤矛的种子在掌心深处轻轻搏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