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淡了些,天还没彻底亮,灰蒙蒙的像洗了没拧干的抹布。空调还在吹,风调到了最低档,叶片微微晃着,把床头那盏小灯的影子拉得斜长。
林晚是被胸口一阵温热醒的。
她没睁眼,先动了动手指,碰到柔软的布料——周燃的T恤下摆不知什么时候盖到了她这边。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皮肤,暖得不像话。她轻轻吸了口气,闻到一点熟悉的洗衣液味,混着他睡觉时特有的、微微发沉的呼吸声。
她慢慢睁开眼。
周燃背对着她,侧躺在床上,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醒了,但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腰上抽走,翻身坐了起来。
床垫一轻。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其实不用装,她早就醒了。
他走到床头柜前,没开灯,直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金属滑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然后停住。他伸手进去,摸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秒,才缓缓打开。
戒指躺在里面,银白色的戒圈在微光下泛着哑光,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铁片。他低头看了眼刻字:R.Z. 两个字母嵌在内圈,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他合上盒子,转身走向床边。
林晚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脑后,脸上没擦任何护肤品,嘴角有点干起皮。她看着他走近,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住,假装镇定地撩了下刘海。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五点四十七。”他蹲下来,单膝点地,盒子托在掌心,“再过十三分钟,就是六点了。”
“你不是说六点叫我?”她挑眉,“提前上岗?”
“我怕你赖床。”他打开盒子,把戒指捏出来,“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事,我想早点做。”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伸出来,左手,无名指绷得笔直。
他捏着戒指,没急着戴,而是先用拇指蹭了下她的指节,像是在试温度。然后,他把戒指轻轻套上去,从指尖一路推到根部,严丝合缝,没卡,没停,一次到底。
她低头看。
L.W.两个字母紧贴着皮肤,凉凉的,却像烙印一样烫。
“大小刚好。”她说。
“嗯。”他没松手,反而握住了她的整只手,十指交缠,“我量过你三个月前戴试戒环的数据。”
“你还存着?”她笑,“变态。”
“职业习惯。”他低声道,“拍戏前都要测演员手围,免得道具戒指掉地上。”
“那你现在是导演?”她抬眼看他。
“我是新郎。”他纠正,“而且是唯一一个敢在婚礼前夜偷看新娘素颜还活着的男人。”
“谁让你活得这么顽强。”她抽了下手,没抽动,“放手,我要下床刷牙了。”
他不放,反而凑近了些,额头抵住她额头,鼻尖蹭了下她的鼻梁,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晚。”他叫她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干嘛?”她眨眨眼,睫毛扫过他眼皮。
“你说……”他顿了顿,“从你餐车递给我第一份盒饭开始,到现在,是不是太顺了?”
她愣了下。
“顺?”她笑出声,“你被王莉买水军骂‘被心机女套路’的时候,说我顺?我妈住院我蹲在医院走廊啃冷馒头的时候,你觉得这叫顺?你拍亲密戏NG十次,张导差点把你踹出组的时候,也觉得我们这路走得轻松?”
他听着,没反驳,只是笑了笑:“可我还是觉得……太顺了。好像老天爷突然开了恩,把之前欠我们的,一口气全补上了。”
“那是因为我们没打算靠老天。”她伸手捏住他耳朵,像以前那样拧了一下,“是我们自己,一口饭一口饭吃出来的。”
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然后顺势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没挣扎,顺势扑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锁骨窝,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两下,稳得像节拍器。
“你听。”她把耳朵贴过去,“原来你的声音这么稳。”
他低笑:“因为你在我身边。”
她闭上眼,跟着他的节奏呼吸。空气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吐息。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喧嚣都退了出去,只剩下这个房间,这张床,和他们贴在一起的身体。
良久,她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他没动,只是看着她。
她又亲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舌尖蹭过他下唇。
他终于忍不住,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绕到她腰后,把她整个人往上带。她跨坐在他腿上,膝盖陷进柔软的地毯,双手抓着他肩膀,指甲隔着T恤掐进肉里。
吻得久了,呼吸开始乱。
她偏头喘气,额头抵着他下巴:“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因为以后不能随便亲你了。”他喘着气说,“结了婚,得注意公众形象。”
“少来。”她嗤笑,“上周你在综艺上抢我碗里的炒饭,被剪成‘顶流撒娇实录’全网疯传,还好意思谈形象?”
“那是工作需要。”他一本正经,“节目组要求展现‘真实夫妻互动’。”
“那你现在是工作?”她眯眼,“要不我喊经纪人来计时?”
“我现在是私人时间。”他低头咬了下她耳垂,“专属,不对外。”
她笑出声,抬腿就要踹他,却被他一把抱住腰,原地转了个圈,把她轻轻放回床上。
他撑在她上方,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晨光终于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缕,照在他鼻梁上,勾出一道细线。
“林晚。”他又叫她。
“又干嘛?”她仰头看他。
“你说……”他低声,“如果我们十年前遇见呢?”
“不可能。”她摇头,“十年前我在卖手抓饼,你在拍偶像剧,咱俩连同框机会都没有。”
“那要是五年后呢?”他问,“等你成了大明星,我退居幕后,那时候再认识,还会这样吗?”
她想了想,伸手戳了下他虎牙:“不会。你那时候肯定穿老头衫遛弯去了,我路过看你可怜,给你送盒饭,你一边啃一边说‘小姑娘手艺不错’,然后我就走了,咱俩连微信都没加。”
“我会追你。”他握住她手腕,“哪怕拄拐杖也追。”
“那你得跑快点。”她笑着抽回手,“我工作室楼下停车费可贵了,迟到一秒收五十。”
他俯身下来,额头再次抵住她额头,鼻尖相碰,呼吸交融。
“不管什么时候遇见。”他低声说,“我都会认出你。杏眼,酒窝,说话带点市井腔,紧张时喜欢捏围裙角——就算你变成老太太,拄拐杖走路,我照样能从广场舞大妈里把你捞出来。”
“油嘴滑舌。”她推他肩膀,“起来,我要去洗脸了。”
他不动,反而压得更近:“再躺五分钟。”
“不行,六点了。”她挣扎,“我要化妆,你答应过煎蛋双面焦。”
“那就七点。”他耍赖,“再给我七分钟。”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瞪他,“上次说‘再抱三分钟’,结果睡到中午十二点,陈默打电话说‘你们俩是不是私奔了’。”
“那是因为你太好抱。”他理直气壮,“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你才是糯米团子。”她抬脚踢他小腿,“起来!不然我直播爆料‘新郎婚礼当天赖床,新娘怒删请帖’。”
“你敢删。”他冷笑,“我立马发微博‘新娘逃婚,盒饭产业遭受重大打击’。”
“你还威胁我?”她坐起来,一把推开他,“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许棠,让她把《烟火人间》主题曲改成《负心汉周燃》。”
“你改试试。”他翻身压回来,“我现在就给陈默发消息,让他明天带全组人蹲你家门口要盒饭。”
两人正闹着,她忽然停住。
他察觉不对,也静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摩挲着刻字。
“就是……”她声音低了下去,“真的戴上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一起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声稳定而有力。
“嗯。”他终于开口,“真的戴上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点湿,但没哭,只是笑了,酒窝浅浅地陷进去。
“周燃。”
“嗯?”
“你说对了。”她轻声说,“我不怕嫁给你。我只怕……以后的日子太甜,过得太快。”
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慢慢滑到唇边,轻轻咬了下她下唇。
“那就慢点走。”他说,“我陪你,一步不落。”
她搂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他额头,鼻尖蹭了蹭,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窗外,天光渐亮,灰蒙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洒下来,照在床头那件婚纱上,白纱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边。
戒指稳稳地戴在她手上,没有摘下,也不会再摘。
她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听见两颗心跳渐渐同步,像一首无人指挥的二重奏,缓慢,坚定,永不脱节。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眼角,指腹擦过一道极细的纹路。
“林晚。”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煎蛋。”
“要双面焦。”
“嗯,双面焦。”
“牛奶热到四十五度。”
“记住了。”
“浴室热水三十八度,毛巾挂左边。”
“老规矩。”
她笑,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
他低头,最后一次以未婚夫的身份,吻了她的眉心。
然后轻声说:“欢迎回家,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