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落定,楼道里的感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玄关的地砖上。林晚低头换鞋,帆布鞋脱到一半,脚后跟卡住了,她轻轻一扯,鞋歪倒在一边。
周燃站在她身后,没急着开灯,也没说话,只是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他伸手接过她搭在臂弯的外套,顺手挂好,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先去洗个脸?”他问,声音比刚才散步时低了些,像是故意放软的。
“不急。”她转身走进客厅,窗帘拉着,屋里暗,但窗外还有路灯的光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斜的亮线。她径直走向卧室,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那件婚纱,白纱层层叠叠,静静垂着,像一朵还没开足的花。
周燃跟过来,靠在门框边看她。
“真要现在弄?”他问。
“不然呢?”她踮起脚尖,小心地把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床上,“明天早上手忙脚乱的,万一头纱皱了、拉链卡住,你可别指望我哭着找你救场。”
“你要是哭了,我就把司仪赶下去自己讲。”他走过去,蹲下身打开行李箱,“礼鞋在这儿,我看看合不合脚。”
她踢掉另一只鞋,光脚踩在地上,坐到床边,接过他递来的白色高跟鞋。鞋面很干净,银线绣的花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试穿进去,脚趾动了动,点头:“嗯,刚好。”
“上次试完你还说挤脚。”他盯着她的脚踝,“非说设计师不懂亚洲人脚型。”
“那是上上周的事了。”她抬腿晃了晃,“这几天我都拿湿纸巾擦内衬,软了不少——你不知道,咱工作室新来的小姑娘教我的,说婚纱鞋就得提前‘养’。”
“你还会养鞋?”他挑眉,“我以为你只会养红烧肉。”
“少贫!”她抬脚作势要踹他小腿,“再胡说,明天早餐煎蛋糊给你吃。”
他笑着躲开,却没躲利索,鞋尖擦过他裤管,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印。他也不恼,反而伸手捏了捏她脚背:“行,我认罚。不过你得答应我,要是站累了就扶我胳膊,别硬撑。”
“谁要扶你。”她缩回脚,把两只鞋并排摆好,“我练过三个月仪态课,站四个小时都不带抖的。”
“哦?那你现在站一个给我看看。”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一脸等着看戏的样子。
她白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下巴微抬,嘴角轻轻上扬,标准的新娘微笑姿势。
“怎么样?”她问。
“像极了被粉丝围堵时强装镇定的我。”他摇头,“差口气。”
“你才差口气!”她垮下肩膀,“你每次走红毯都跟去赴刑场似的,谁学你了。”
“那是因为后面有王导拿着喇叭喊‘表情!给我笑!’”他模仿导演语气,嗓门一提,又立刻压低,“我现在是自由身,想板脸就板脸。”
“你敢在咱婚礼上板脸试试?”她叉腰,“我立马掏出手机直播,标题就写《新郎后悔娶妻,现场黑脸离场》。”
“我不但黑脸,还得跑。”他一本正经,“跑到民政局门口大喊‘我要离婚’,让全城都知道林晚把我逼疯了。”
“你跑啊。”她冷笑,“你刚出门就被我妈炖的补汤香给勾回来,跪着求我原谅。”
“你妈炖的是当归枸杞鸡。”他纠正,“而且是你偷偷塞进我包里的,还贴了张纸条:‘趁热喝,别让记者拍到顶流喝母爱汤’。”
“那是关心你。”她嘴硬,“谁让你拍夜戏熬到三点,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所以我现在每天早上给你煎蛋。”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耳边碎发,“一报还一报。”
她仰头看他,忽然笑了:“你今天话特别多。”
“因为明天就不能这么说了。”他低声,“明天开始,我得叫你‘我太太’。”
她耳尖一热,低头去整理婚纱裙摆,手指无意间碰到一处边缘,停住了。
“这儿……好像松了。”她捏起头纱一角,对着台灯仔细看,“线头有点翘。”
“我看看。”他凑近,从抽屉里翻出小剪刀和透明线,“你坐着别动。”
她乖乖坐回床沿,看他半跪在地,一手托着头纱,一手用镊子夹起细线,动作小心翼翼。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线条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你以前会缝东西?”她问。
“不会。”他头也不抬,“但我看过你修餐车帆布棚,一针一线比炒饭还讲究。我觉得这事儿不能马虎。”
“那是防雨布。”她笑,“婚纱能一样吗?”
“不一样。”他终于穿好线,轻轻拉紧,“但对你来说的东西,都不能将就。”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纱袖口的蕾丝边。
线头很快修好,他剪断收尾,吹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抬头看她,眼里带笑:“验收一下?”
她低头检查,点点头:“挺好的,比我缝得整齐。”
“那是。”他收起工具,“我可是连剧本错别字都要改三遍的人。”
“你那是强迫症。”她推他肩膀,“起来吧,地上凉。”
他顺势抓住她伸来的手,借力站起,却没松开,反而十指相扣,把她拉近了些。
“都齐了?”他问,“婚纱、礼鞋、戒指盒、流程表……还有什么落下的?”
“没了。”她说,“我妈缝的红绣鞋垫我也找到了,就在你那个旧剧本夹层里。”
“我没藏。”他辩解,“我只是觉得那儿安全,没人会翻我三年前的台词本。”
“你还记得那本写的是什么?”她歪头看他。
“《烟火人间》试镜稿。”他答得干脆,“你第一次念台词,念到‘我爹走那天,锅里的粥还在冒泡’,突然卡住,眼眶就红了。我在台下看着,心想这姑娘真厉害,一句话能把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戳出血来。”
“你当时可没夸我。”她撇嘴,“你说‘情绪太满,收一点’。”
“我是导演助理。”他耸肩,“不能当场说‘我想娶她’。”
“你现在可以说了。”她眨眨眼,“快说。”
“我说过了。”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从你餐车递给我第一份盒饭开始,我就说了。”
她笑出声,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有夜晚的风味,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撞在她耳朵上。
“你说,明天我要是忘词了怎么办?”她闷声问。
“那就看着我。”他手抚她后背,“我站你旁边,你一偏头就能看见。我不说话,但我会眨右眼——那是咱俩的暗号。”
“什么时候有的?”她抬头。
“去年冬天。”他回忆,“你在片场背新戏词,紧张得直搓手,我看不下去,就在监视器后朝你眨右眼。你一下子放松了,顺顺利利过了一遍。”
“原来是你!”她恍然,“我还以为自己突然开窍了。”
“你一直都很聪明。”他拇指擦过她嘴角,“只是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告诉你:别怕,我在。”
她点点头,重新靠回去,闭上眼。
屋外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慢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
“你说……”她忽然开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待在一起了。”
“不是最后一次。”他纠正,“是最后一次,以单身身份醒过来。”
“听起来更伤感了。”
“那就换个说法。”他轻笑,“这是最后一次,我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她是我的’,而不用加‘合法配偶’四个字。”
“油嘴滑舌。”她掐他腰侧一下。
“实话实说。”他搂紧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户口本上写在一起,物业登记电话共用,连丢垃圾都要商量谁下楼。”
“那以后早餐谁做?”她抬眼。
“我做。”他答得快,“但你要负责监督,不合格就重做。”
“我要是说每天都糊呢?”
“那我就每天都重做,做到你会心疼为止。”
她笑,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婚纱静静躺在床上,像在等待明日的使命;礼鞋并排摆在地毯上,鞋尖朝外,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周燃忽然松开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他走回来,单膝微曲,把盒子打开。
两枚婚戒静静躺在内衬里,款式简单,戒圈内侧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
“打开看看?”他问。
她接过戒指,指尖轻轻抚过刻字。她的那枚,L.W.两个字母工整嵌入金属,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印记。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上周三。”他答,“你带新人试戏那天,我去店里等了两个小时,非要看着师傅亲手刻完。”
“你不嫌麻烦?”
“一辈子的事,哪能随便。”他收回戒指,轻轻合上盒盖,“明早我亲自给你戴上。”
“我要是戴不进去呢?”她玩笑,“手肿了。”
“那就吹气。”他正经道,“或者抹点护手霜,我帮你揉。”
“你还帮别人戴过?”她眯眼。
“没有。”他摇头,“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满意地笑了,把戒指盒放回他手里:“那你可得保管好,别丢了。”
“我睡觉都抱着。”他把盒子放进床头柜,顺手锁进小抽屉,“比手机还重要。”
“那你今晚睡这儿?”她问。
“不然呢?”他反问,“明天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能不在你身边守着?”
“可我妈说,婚礼前夜不能见新娘,不然不吉利。”
“你妈也说吃红烧肉会长胖。”他挑眉,“结果你每周五都炖一锅,还非拉我尝。”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逼近一步,“都是老说法。我不信邪,我只信你。”
她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转身去关窗帘,一根根拉紧,最后留一条缝,让外头的光还能透进来一点。
“你就不能迷信一次?”她嘀咕。
“能。”他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腰,“我迷信你做的每顿饭,迷信你笑的样子,迷信你说‘我愿意’那一刻的表情。其他的,我不认。”
她靠进他怀里,轻叹一口气:“你说,明天会有人哭吗?”
“会有。”他下巴搁在她肩上,“你妈肯定哭,我爸妈估计也绷不住。张导说不定躲在监视器后抹眼泪,陈默绝对假装擤鼻涕。”
“那我们呢?”她问,“我们会哭吗?”
“我不知道。”他沉默片刻,“但我希望,我们笑的时间,比哭的长。”
她转过身,面对面抱住他,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背,像是要把这一刻嵌进身体里。
“周燃。”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
“明天……早点叫我起床。”
“几点?”
“六点。”她顿了顿,“我要好好化个妆,不能让你看见我素颜上台。”
“我天天看你素颜。”他笑,“还偷拍过你睡着流口水的照片。”
“你删了吗?”她猛地抬头。
“删了。”他正色,“但备份在移动硬盘里,加密文件夹,标题是‘我家老婆最美瞬间合集’。”
“你找死是不是?”她抬脚踩他鞋面。
他哈哈笑着躲开,却还是被她追到墙角,最后举手投降:“我发誓,明天六点准时叫你,带早餐上门,煎蛋双面焦,配牛奶热到四十五度,不多不少。”
“这还差不多。”她收回脚,却没放过他,“顺便把浴室热水调好,水温三十八,毛巾挂左边。”
“记下了,太太。”他敬了个滑稽的礼。
她扑哧笑出声,抬手捏住他耳朵:“还没过门呢,就叫上了?”
“提前练习。”他厚着脸皮,“免得到时候喊不利索,司仪问我‘你愿意吗’,我结巴成‘我我我……’,多丢人。”
“你敢结巴,我就当场改口说‘我不同意’。”
“那你改试试。”他低头,鼻尖蹭过她脸颊,“我都把请帖发出去了,退钱不够赔我精神损失。”
“你还讲钱?”她笑骂。
“不讲钱,讲命。”他认真起来,“我的命,从你递给我第一份盒饭那天起,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怔住,仰头看他,眼里忽明忽暗。
他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吻了下她的眉心,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到床边。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
她点点头,脱掉外衣,钻进被窝。他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床头小灯,光晕柔和,照在婚纱上,像给它披了层薄纱。
他坐在床边,没急着躺下,而是静静看着她。
“干嘛?”她问。
“看我的新娘。”他说,“最后一次,以未婚夫的身份。”
她伸出手,他立刻握住。
“周燃。”她又叫他。
“嗯?”
“你说对了。”她轻声说,“我不怕嫁给你。我只怕,以后的日子太甜,过得太快。”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那就慢点走。”他说,“我陪你,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