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换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绕了两圈,末尾一晃一晃的。她刚系好,就听见周燃在玄关那边说:“穿这双?”语气里带着点笑。
“怎么,不行?”她抬头,看见他正弯腰穿鞋,黑色运动鞋套进脚踝,动作利落,“这可是我最舒服的一双。”
“行,当然行。”他站直,顺手把钥匙揣进裤兜,“你穿拖鞋我都觉得合理。”
“谁穿拖鞋!”她起身拍了下他肩膀,“再胡说,明天早餐不给你煎蛋。”
“哦?威胁我?”他拉开门,夜风从楼道口溜进来,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那你今晚要是睡不着,也别指望我煮面。”
“谁睡不着!”她跟出门,顺手带上门,咔哒一声锁落,“我紧张吗?我不紧张。”
“嗯,不紧张。”他点头,一本正经,“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连吃了三块红烧肉,还问我‘明天司仪是不是提前半小时到场’——这是放松到极致的表现。”
“那是我关心流程!”她推他胳膊,“再说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饭后洗碗能把筷子掉两次,是不是心里有鬼?”
“水流太急。”他耸肩,“不能怪我。”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响。一层层往下,灯光忽明忽暗,到了一楼出口,周燃伸手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过。
外头夜色正浓,小区路灯沿着小道一路铺开,像撒了一地的硬币。树影斜斜地趴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叶子沙沙动,像是有人在背后悄悄鼓掌。
林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味,还有不知哪家阳台上晾着的衣裳飘来的洗衣液香。她抬脚往前走,步子有点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周燃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微热,指节分明,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拉慢了。
“干嘛突然赶路?”他问。
“我没赶。”她低头看脚尖,“就是……走着舒服。”
“嗯。”他应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半圈,“刚才在家坐太久,我也想动动。”
两人沿着小道慢慢走,路边的健身器材静悄悄的,秋千空荡荡地晃了一下,大概是风推的。远处有小孩笑了一声,很快被家长叫住,声音断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餐车吗?”林晚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像是怕惊扰了夜。
“记得。”周燃答得干脆,“你说‘这盒饭十块,不讲价’。”
“对吧!”她笑出声,“你还挑三拣四,说米饭太干,青菜太咸。”
“那是因为你第一天卖饭,火候没掌握好。”他瞥她一眼,“后来你改良了三次,第四天我再去,才勉强能吃。”
“勉强能吃?”她瞪眼,“你当时可是一口没剩!”
“那是饿的。”他嘴硬,“不是饭好吃。”
“少来。”她轻推他肩膀,“陈默都说了,你那天回去写日记,写‘终于吃到有人味的饭’。”
“他乱讲。”周燃耳根微红,“我没有写日记。”
“哦?那你手机备忘录里‘林晚盒饭评分:8.5分,扣1.5分因老板态度凶’是怎么回事?”
“……”他顿住,半晌才说,“谁让你偷看我手机。”
“你自己放茶几上不收。”她得意一笑,“我还看到你存了我餐车的照片,标题是‘救命粮’。”
“那是……应急备案。”他辩解,“万一哪天剧组断粮,我知道去哪儿找补给。”
“那你现在还去吗?”她歪头看他,“退居幕后了,不用天天赶场,还会想吃路边摊?”
“会。”他握紧她的手,“只要你还在卖,我就去。”
“我现在都不摆摊了。”她撇嘴,“工作室一堆新人要带,哪有空。”
“那我下班去工作室门口蹲点。”他一本正经,“捧个保温桶,写上‘求一口炒饭’。”
“你敢?”她笑骂,“让粉丝拍到,热搜标题就是《顶流转型乞丐》。”
“那也比《新郎婚前夜炸厨房》强。”他反唇相讥,“至少我不用抢救焦糊的荷包蛋。”
“你还提那个!”她作势要打他,却被他顺势一带,躲到自己身后。
两人闹了一会儿,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前方是个街角长椅,深蓝色,背靠一棵老梧桐,树皮斑驳,枝叶伸得老远。
“坐会儿?”周燃问。
“坐。”她应声,两人并肩坐下,肩挨着肩,体温隔着薄外套传过来。
林晚仰头看天,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不算亮,但看得清轮廓。她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老了,还会一起散步吗?”
“会。”他答得毫不犹豫,“不过到时候你得扶着我,我膝盖拍戏伤过。”
“谁要扶你!”她笑骂,“我跑得比你还快,到时候你追都追不上。”
“那你别跑太远。”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我就在后面跟着,你回头看看,我就在那儿。”
她没说话,嘴角却翘了起来,头轻轻往他肩上一靠,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没动,任她靠着,只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而轻轻搂住她的肩。
“你还记得你那天穿什么吗?”她又问。
“什么?”
“你第一次来我餐车。”她偏头看他,“黑风衣,马丁靴,脸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
“是深灰。”他纠正。
“明明是黑的。”她坚持。
“好吧。”他叹气,“是黑色——在我心里,你给的一切都是发光的,颜色当然得加滤镜。”
她扑哧笑出声,抬手轻轻推他肩膀:“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他低头看她,“你那时候站在餐车里,头发扎得乱七八糟,围裙上全是油点,锅铲挥得像在打架,可我就是觉得……好看。”
“你那时候可没说好看。”她翻白眼,“你说‘饭还行,人吵’。”
“那是掩饰。”他坦然,“我心跳太大,怕你听见。”
“你现在也这样。”她戳他胸口,“上次试礼服,你站我旁边,手一直抖。”
“那是空调太冷。”他嘴硬。
“哦。”她拖长音,“所以你每次见我都冷,别的时候都热?”
“……”他闭嘴,索性不再辩解,只笑着摇头。
两人安静下来,夜风从树梢掠过,带来一阵凉意。林晚把头在他肩上压得更实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明天开始,就不能这么闲逛了。”
“不是不能。”他接话,“是以后要带着娃一起走。”
“谁说要生了!”她立刻坐直,瞪他。
“你妈上次看我眼神,我都懂。”他挑眉,“那种‘什么时候抱孙子’的慈祥目光,我能扛得住算我赢。”
“我妈才没有!”她推他,“她最近天天研究育儿经,是为我表姐家的孩子!”
“哦。”他意味深长地点头,“那你表姐家孩子姓周吗?”
“滚!”她笑骂,抬脚要踢他小腿,却被他一把抓住脚踝。
“别闹。”他松开手,“鞋带要散了。”
她低头一看,果真,左边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耷拉在地上,沾了点灰。
她弯腰重新系,手指灵活地绕了几圈,打好结。抬头时,发现周燃正看着她,眼神安静。
“干嘛?”她问。
“没什么。”他摇头,“就是觉得……你现在系鞋带的样子,跟我梦里一样。”
“你梦里我干嘛?”她好奇。
“走路。”他说,“穿着帆布鞋,在街上走,回头叫我一声,然后继续往前。我就在后面跟着,一步不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可得走快点,我可不会等你。”
“我不用你等。”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只要知道你在前面,就够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回走,步伐一致,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小区入口就在前方,楼栋门禁灯泛着微弱的绿光。周燃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晚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问。
“我们……再站一会儿?”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点头,钥匙没急着插进锁孔,反而把钥匙链轻轻挂在食指上,一圈圈转着。
两人并肩倚在单元门框旁,抬头望天。云又聚了些,星星时隐时现,像在玩捉迷藏。
“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她问。
“天气预报说明天晴。”他答。
“要是临时变呢?”
“那就撑伞。”他笑,“反正你穿的是长裙,不怕淋湿脚。”
“我要是紧张得说不出话呢?”
“我就替你说。”他侧头看她,“说‘她说的都算’。”
“你要敢抢我台词,我就取消婚礼。”
“那你取消试试?”他挑眉,“我都把请帖发出去了,退钱都不够赔精神损失费。”
“你还讲钱?”她笑出声。
“不讲钱讲爱。”他收回钥匙链,手自然地搭上她肩头,“我每天早上给你煎蛋,记住你所有的破事,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没接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头轻轻抵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
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
“嗯?”
“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他低头看她,没说话。
“以前总觉得,好事不会长久。”她声音很轻,“可现在……我觉得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会的。”他收紧手臂,“我会陪你走完。”
她点点头,嘴角扬起,眼睛望着夜空,像是在数星星,又像是在等流星。
周燃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风吹过,带起她一缕碎发,扫在他颈边,有点痒。
他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归于寂静。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然熄了,四周暗了下来,只有门禁灯还亮着,绿光映在两人脸上,像一层薄雾。
林晚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不舍。
周燃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
“困了?”他问。
“没有。”她睁眼,“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今天。”她轻声说,“舍不得还能这么站着,什么都不想,只看你。”
他心头一软,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温热的皮肤。
“明天也是我。”他说,“后天也是我。大后天、再往后……都是我。”
她笑,眼角微微弯起:“那你可别反悔。”
“我反悔过吗?”他挑眉,“从第一次吃你饭,我就知道,我想吃一辈子。”
她没再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快得像错觉。
他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她已经退开,背着手,一脸无辜地望着天:“星星真多。”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一下不轻,也不短。夜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她的发丝,缠在他指间。
她没挣扎,反而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得认真。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点乱。
“这就叫反击。”他哑声说。
“谁怕你。”她嘴硬,脸却红得不像话。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钥匙终于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
门开了。
楼道里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他没急着进去,反而侧身,让她先进。
她迈步跨过门槛,却又停住,回头看他:“你还不进来?”
“在看门牌号。”他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脸上,“确认我没走错家。”
“这是你家。”她翻白眼,“你租的房,你钥匙,你连鞋柜都塞满了。”
“可只有你在这儿,才算家。”他走进来,顺手关门,“不然就是个房子。”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换鞋,嘴角却一直翘着。
他站在玄关,看着她弯腰脱鞋的背影,忽然说:“明天见。”
她抬头:“说什么傻话,我们现在就回家了。”
“我是说。”他盯着她,眼神认真,“明天,我以丈夫的身份,正式见你。”
她怔住,随即笑了,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好。”她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