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靠在周燃肩上,手指还捏着那块红布包的一角,没松开。空调风有点凉,她动了动肩膀,把围裙裹得更紧了些。沙发上的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打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影子歪歪地投在墙上。
“你说……明天我穿婚纱的样子,好看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好看。”他答得还是那么快,连顿都没顿,“你穿什么都好看。”
“别敷衍。”她拧眉,指尖轻轻戳他手背,“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他侧头看她,眼神没躲,“穿碎花围裙是烟火气,穿高跟鞋是女主角,穿我那件oversize卫衣……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还说!”她抬手掐他胳膊,力道不大,却被他顺势抓住手腕,十指一扣,锁得严实。
她笑出声,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正好砸在红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别哭啊。”他慌了,忙从裤兜掏纸巾,“这才几点,你要是现在就哭光储备,明天怎么办?”
“我才没哭!”她抽了张纸胡乱擦脸,“这是灰尘过敏!”
“哦。”他忍笑,“这房子装修三年了,现在才过敏?”
“闭嘴!”
两人闹了两句,情绪松了些。她把鞋垫重新包好,放进随身小包最里层,拉紧拉链,拍了拍。
“还有别的要查吗?”他问。
“没了。”她环顾四周,“流程改好了,信物齐了,礼服挂上了,随身物品也都清点过两轮……应该,真的齐了。”
“那可以歇会儿了?”
“歇……倒是可以。”她站在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就是……坐不住。”
他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手指一直在手腕上来回摩挲,像在找什么东西转——婚戒还没戴,只能靠这个动作压住心跳。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约传来,但他们像陷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动也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周燃忽然站起身,揉了下后颈:“饿不饿?”
林晚一愣:“啊?”
“晚饭。”他朝厨房方向扬下巴,“我去做点吃的。”
“你要做饭?”她睁大眼,“你上次煎蛋差点把锅烧穿。”
“那次是意外。”他一本正经,“而且我已经研究过菜谱了,三分钟视频看了八遍,火候拿捏得死死的。”
“那你打算做什么?”她半信半疑。
“简单。”他转身往厨房走,“荷包蛋配炒饭,外加一杯温水——婚礼前夜,清淡养生。”
她跟着站起来,想跟过去帮忙,却被他伸手拦住。
“今晚你是客人。”他说,“坐餐桌那儿就行,别动。”
她撇嘴:“说得好像你多会似的。”
但他已经系上了她那条印着“盒饭侠”的卡通围裙,动作利落地打开冰箱门,取出鸡蛋和剩米饭。
她没再动,就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门框那儿,看着他弯腰找锅、点火、倒油,动作不算熟练,但格外认真。油烟机嗡嗡响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侧脸上,跳动的光影让他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显得柔和了不少。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他头也不回,语气带点傲娇。
“怕你把厨房炸了。”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万一明天新闻标题是《新郎婚前夜因煎蛋引发火灾》,我可不负责救你。”
“放心。”他夹起一个蛋打进锅里,蛋白立刻发出滋啦声响,“我今天状态稳定,心跳正常,不会NG。”
“你还记得自己NG?”她笑出声,“拍亲密戏那会儿,导演都喊破音了,说你心跳声比台词响。”
“那是意外。”他低头看着蛋,声音低了点,“因为是你。”
她没接话,耳尖悄悄红了一下,低头搓了搓围裙角,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手放下。
蛋煎好了,金黄微焦,蛋白边缘卷起一点脆边,蛋黄完整没破。他小心铲进盘子,又快手炒了一碗粒粒分明的蛋炒饭,最后撒上一点葱花。
他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中央。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支小蜡烛,白色,细长,摆在玻璃杯里。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眉骨锋利的轮廓。
“不看手机,不查清单,今晚只吃饭。”他声音放得很柔,“我保证,天塌下来也是明天的事。”
她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蜡烛杯壁,暖的。
他把荷包蛋推到她面前:“你最爱的,单面煎,蛋白微脆,蛋黄流心。”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第一次给我送饭,我就记住了。”他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炒饭,“那时候你说,‘蛋黄要是凝固了,吃起来像石头’。”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
“记得。”他低头扒饭,故意避开她的视线,“废话太多,我都背下来了。”
她笑,低头咬了一口蛋,蛋黄果然流心,顺着白瓷盘淌出一道金黄。她用筷子尖蘸了点,抹在米饭上,一口吞下,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他问。
“勉强及格。”她嘴硬。
“哦。”他点头,“那我下次少放半勺盐。”
“你放盐了?”她瞪眼,“我没尝出来!”
“骗你的。”他夹起一坨饭塞嘴里,“根本没放,怕你觉得咸。”
她扑哧笑出声,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就会哄人。”
“我不哄人。”他咽下饭,认真看她,“我只对你这样。”
她没接这话,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翘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刚想开口问“明天司仪是不是提前半小时到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一句:“你这炒饭……米粒怎么这么干?”
“因为用的是隔夜饭。”他理直气壮,“现煮的饭太软,炒不出锅气。”
“你懂锅气?”她挑眉。
“我现在是准厨师。”他夹起一坨饭送到她唇边,像哄小孩,“张嘴,这是‘闭嘴专用饭’,吃了就不准再提明天的事。”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顺势咬住勺子,把饭含进去,嚼了两下,故意说:“不好吃,退钱。”
“退不了。”他收回勺子,自顾自吃饭,“终身制服务,概不退款。”
“谁要你终身服务!”她推他胳膊,“我又不是买一送一的赠品。”
“你是主商品。”他瞥她一眼,“自带售后,还能续费。”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的‘盒饭侠’T恤捐了。”
“不行!”他立刻抬头,“那是我的幸运衫!”
“那你就给我稳重点。”
“我尽量。”他耸肩,“不过你要是在我说誓词时笑场,我也不能保证我不扑街。”
“我不会笑。”她挺胸,“我很严肃。”
“嗯。”他点头,“那你要是眼泪掉太快,糊了睫毛膏怎么办?”
“我戴防水的。”她翻包,“还带了吸油纸和棉签,随时补妆。”
“职业素养真高。”他啧啧两声,“难怪张明导演说你试镜哭戏像开了水龙头。”
“别提他!”她推他一下,“你现在是新郎,不是演员!”
“职业习惯。”他摊手,“改不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饭越吃越慢,话越来越多。她不再捏围裙角,手自然搭在膝上,偶尔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最后一口,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饱了。”
“要不要来点水果?”他问。
“不要。”她摆手,“再吃就要睡不着了。”
他没动,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安静。
“你看我干嘛?”她被看得发毛,“我脸上有饭粒?”
“没有。”他摇头,“我在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吃饭?”
“哪样?”
“吃得特别香,眼睛亮亮的,吃完还会舔筷子。”
“谁舔筷子!”她瞪眼,“我那是节约!”
“哦。”他点头,“节约女孩。”
“你还说我?你以前吃饭才怪,经纪人说你必须吃完才能离桌,你就把青菜藏袖子里。”
“谁告诉你的?”
“陈默。”她得意一笑,“他说你有一次把整根胡萝卜塞进领口,结果出汗化了,染得衬衫全是橙色。”
“那是意外。”他耳根微红,“而且他不许再提这事。”
“现在他是我朋友。”她晃脑袋,“他说了,以后多告诉你黑历史。”
“你们俩联合起来对付我?”他作势要起身,“那我以后不给你们做饭了。”
“你敢?”她立刻坐直,“我可是靠你这手艺活到现在的。”
“哦?”他挑眉,“所以我是你的专属厨子?”
“算是吧。”她歪头,“毕竟别人做的饭,没你做得顺口。”
“顺口?”他站起身收拾碗盘,“那我得多练练,免得婚后被退货。”
“退不了。”她学他语气,“终身制配偶,自动续约,永不退订。”
他背对着她洗碗,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嘴角悄悄扬起。
水声哗哗响,他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低声说:“我刚捡到一句誓词,藏这儿了,等明天当众念。”
她扑哧一笑,终于站起身,没去抢活,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的背影。
灯光照在他肩线上,黑色T恤贴着宽阔的背,水珠从他手指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溅出小小的星。
“不过来?”他回头,见她站着不动,招手,“空调开好了,地板也拖了,就差个观众。”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下巴轻轻抵他肩头。
两人静静看着窗外夜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漂浮的星群,近处小区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天要是下雨怎么办?”
“天气预报说明天晴。”他答。
“要是临时变呢?”
“那就撑伞。”他笑,“反正你穿的是长裙,不怕淋湿脚。”
“那要是我说错誓词呢?”
“我就接下去说‘她说的都算’。”
“我要是念反了呢?比如‘我愿意’说成‘我不愿意’?”
“那我就大声说‘她口误了,其实是愿意的’。”
“你要敢当场纠正我,我就取消婚礼。”
“那你取消试试?”他反问,“我都把请帖发出去了,退钱都不够赔精神损失费。”
“你还讲钱?”
“不讲钱讲爱。”他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她,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每天早上给你煎蛋,记住你所有的破事,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含了层薄水。
“那你以后也这样?”她问。
“哪样?”
“替我记住重要的东西。”她声音轻,“比如我妈的手艺,比如那把破铜勺,比如……我容易忘事。”
“记一辈子。”他答得干脆,“还能续费。”
“谁要你续费!”她推他肩膀,“我又不是会员制客户。”
“你是终身制配偶。”他挑眉,“自动续约,永不退订。”
她笑出声,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正好砸在他手背上,温的。
他没擦,就任它留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别哭啊。”他声音哑了点,“这才几点,你要是现在就哭光储备,明天怎么办?”
“我才没哭!”她抽了张纸胡乱擦脸,“这是灰尘过敏!”
“哦。”他忍笑,“这房子装修三年了,现在才过敏?”
“闭嘴!”
她作势要打他,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没挣扎,就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你知道吗?”他下巴搁在她头顶,“我以前最怕这种时候。”
“哪种?”
“太好的时候。”他声音低,“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出事,好事不会长久。”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他收紧手臂,“因为你在。”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回抱住他。
窗外风轻云淡,屋内灯火温柔。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松开她,点头:“好啊,换双舒服的鞋。”
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轻快。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摸了摸手背——那滴泪还在,已经干了,留下一点微微的涩。
他笑了笑,转身去换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