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还没响,熊砚的手机先震了。他刚把车从地下车库坡道开上来,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电话就来了。苏振的声音直愣愣扎进耳朵:“山顶豪庭A8,陈永年死了,卧室门反锁,物业撞门才进去的。”
熊砚嗯了一声,挂了。
他没再踩油门,而是把车靠边停了两秒,把刚才那股从车库带出来的闷气压下去。方向盘还在手里,掌心有点汗。他擦了擦,重新打火,调头往城西高速口去。
二十分钟后,山顶别墅区入口。黑色SUV一辆接一辆往上爬,柏庄的车跟在他后面,采薇坐在副驾,手里抱着个文件夹。四个人谁也没多说话,直接往主楼走。
门敞着。
主卧在二楼拐角,地毯厚,踩上去没声。苏振已经拉了警戒线,保安缩在走廊尽头,脸色发白。采薇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两秒——一家三口站在喷泉前笑,男主人搂着妻子肩膀,儿子穿西装站一侧,三人眼睛都看着镜头,但眼神像没对焦。
熊砚戴手套,推门进去。
床正中间躺着人,仰面,嘴微张,脸发青,床头柜倒着个药瓶,白色胶囊滚了半桌。初步判断是心梗发作,自救失败。可他刚碰上死者手腕,耳边就响了。
“……遗嘱……不能给那个女人……私生子……我亲口承认过的……”
声音断得厉害,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语气却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说完还“啧”了一声,像是临死前卡着喉咙骂了句脏话。
熊砚手指顿了下,没表现出来。
他低头看尸体,指甲干净,无挣扎痕迹,但脖子侧面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红印,不凑近看不出。他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颈侧头发,拍了照。
柏庄探头进来:“咋样?真是突发病?”
“不像。”熊砚收起工具,“胃里没毒,心跳骤停也说不通——这人常年体检,心脏没问题。而且,”他指了指床头药瓶,“如果是自己吃药救急,不会把药撒成这样。”
采薇走进来,看了眼药瓶位置:“更像是被人打翻的。”
苏振站在门口,双臂抱胸:“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关严,物业说昨晚没人进出。怎么下的手?”
“问题不在怎么进来,”熊砚脱下手套,“而在怎么出去之前,把门锁上。”
柏庄吹了声口哨:“密室?”
“先别下结论。”苏振转身,“柏庄,去问佣人,昨晚谁最后见过程老板?有没有异常动静。采薇,你看看书房,特别是抽屉、文件之类。熊砚,尸检报告尽快出。”
“我已经拍了初步影像。”熊砚说,“等回中心详细解剖。但现在可以确定——这不是自然死亡。”
苏振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只要熊砚说“不像”,那就肯定不是。
半小时后,书房成了临时指挥部。一张红木大桌,四个人围坐。柏庄摊开笔记本:“佣人说,程老板昨晚八点回房,十点让厨房送了碗粥,十点半熄灯。管家凌晨一点听见一声响,以为是猫碰了花瓶,没管。早上七点敲门没人应,撞开才发现人不行了。”
“期间有别人进过这层?”苏振问。
“没有。楼梯监控昨晚坏了,说是线路问题。”
采薇翻开从书桌抽屉里找到的一叠纸:“找到了一份遗嘱草稿,没公证。内容是全部资产由妻子林美兰和儿子陈哲继承,房产、公司股份、海外账户全归他们。私生子陈旭,只字未提。”
“陈旭?”柏庄抬头,“谁啊?”
“死者早年在外有个孩子,”采薇说,“二十年前的事了。当年闹过一阵,后来拿了笔钱私了。最近半年,这孩子又开始联系父亲,要求认祖归宗。”
熊砚突然开口:“死者灵魂提到‘私生子’,还说‘我亲口承认过的’。说明他心里是认的。”
屋子里静了半秒。
柏庄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推测。”熊砚面不改色,“结合现有信息。”
采薇没拆穿,继续说:“关键是,律师记录显示,死者原定昨晚九点见面修改遗嘱,结果临时取消。就在那之后,管家听到书房有争执声,但没敢进去看。”
苏振一拳砸在桌上:“操!有人趁他要改遗嘱的时候动手!”
“不一定是谁动的手。”采薇轻声说,“但动机清楚了——阻止遗嘱变更。谁受益最大,谁嫌疑最大。”
柏庄掰手指:“老婆、儿子,俩人平分家产。要是加个私生子,至少得分走三成。尤其儿子,听说一直觉得父亲偏心外头那个。”
熊砚补充:“还有个细节。死者颈侧有压痕,很浅,像是被软布类东西短暂勒过,可能造成短暂窒息,引发心脏负荷。手法很克制,没留下明显伤,目的可能是逼供或施压。”
“所以不是直接杀人,”苏振眯眼,“是先控制,再制造‘突发疾病’假象?”
“对。”熊砚点头,“药瓶被打翻,是为了掩盖他根本没机会吃药的事实。真正的死因,是情绪剧烈波动叠加外部刺激导致的心源性猝死——听起来像病死,其实是被‘逼’死的。”
采薇合上文件夹:“这家人表面光鲜,照片拍得整整齐齐,可你看他们站位——丈夫和妻子肩并肩,儿子站一边,距离拉开三十公分。笑容标准,眼神却没一个落在彼此身上。这不是家,是合影现场。”
柏庄啧了声:“豪门恩怨,比狗血剧还费脑子。”
苏振站起来:“不管谁干的,先把监控调全,家属和律师明天全部约谈。熊砚,尸检尽快。”
“已经在安排。”熊砚收拾包。
四人下楼,天色渐暗。山风穿过玻璃幕墙,发出轻微嗡鸣。返程车上,柏庄坐在后排,扭头看熊砚:“喂,你刚才说‘灵魂’——又听见什么了?”
熊砚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没什么。”
“真没事?”柏庄递水给他,“你脸色不太对。”
“累了。”他接过水,没喝。
采薇在前座轻声说:“这家人看着体面,照片里笑得整齐,可眼神都不在一条线上。”
苏振握紧方向盘:“明天先找儿子谈话。”
车子驶下盘山道,城市灯火一片片亮起来。熊砚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录音笔——那是他私下录下的死者低语片段。他没打算交给任何人。
车轮碾过一道减速带,轻微颠簸。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前方路口,一辆快递三轮车正慢悠悠穿过斑马线,车上包裹堆得摇摇欲坠,最上面那个纸箱胶带裂开,露出一角灰色泡沫板。
熊砚盯着那箱子,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头,靠在椅背上,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