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一丈青单擒王矮虎 扈三娘扬名正清白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梁山又见女英豪，一丈青名震九霄。
日月双刀擒矮虎，红锦套索缚狸猫。
莫道红颜皆薄命，须知巾帼可擒雕。
从此三娘归水泊，清白二字胜封诰。
上阕 扈家庄来使
政和三年，五月廿五，梁山泊。
夏至将至，水泊蒸腾，芦苇青青。聚义厅内，晁盖、宋江、卢俊义、吴用、张谦等正议事，戴宗匆匆入内，呈上一封拜帖。
“天王，扈家庄来人，求见梁山主事。”
“扈家庄？”晁盖接过拜帖，见帖上字迹娟秀，隐有英气，落款是“扈三娘拜上”。
“可是独龙冈扈家庄，那个使日月双刀、红锦套索的‘一丈青’扈三娘？”吴用问。
“正是。”戴宗道，“来人是扈三娘贴身侍女，名唤春梅。她说扈三娘听闻梁山替天行道，巾帼不让须眉，特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请。”晁盖道。
片刻，一青衣侍女入厅，年约十六七，眉目清秀，举止有度，不似寻常丫鬟。她敛衽行礼：“扈家庄侍女春梅，拜见晁天王、宋公明兄长、各位头领。”
“姑娘请起。”宋江温声道，“扈女侠遣姑娘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春梅从怀中取出一信，双手呈上：“我家小姐有亲笔信在此，请宋公明兄长过目。”
宋江展开，但见信上写道：
“梁山宋公明兄长台鉴：妾身扈三娘，独龙冈扈家庄人。家父扈成，曾任登州兵马提辖，因得罪慕容知府，罢官归田。妾自幼习武，略通弓马，蒙江湖朋友抬爱，赠号‘一丈青’。近日闻梁山威震山东，替天行道，心甚向往。更闻梁山有迷蝶娘子潘氏，以刺绣自立，收留孤苦，妾深敬佩。今冒昧致书，欲携庄丁三百，粮草千石，投奔梁山，共举大义。然妾有一事，需先禀明——独龙冈王家庄王英，绰号‘矮脚虎’，屡次骚扰扈家庄，欲强娶妾身为压寨夫人。妾若上山，此人必来纠缠。故请梁山做主，了此恩怨。扈三娘顿首再拜。”
宋江看罢，将信递给晁盖等人，沉吟道：“王英此人，我素有耳闻。原是清风山二寨主，使一杆长枪，武艺尚可，但好色成性，名声不佳。去年清风山被剿，他逃脱后占独龙冈王家庄，聚众数百，打家劫舍。若扈女侠来投，确是个麻烦。”
卢俊义道：“王英不过跳梁小丑，何足挂齿？若他敢来，某一棍打发了便是。”
吴用摇扇：“王英虽不足惧，但他与对影山吕方、郭盛，芒砀山樊瑞等人有旧。若处置不当，恐生枝节。不如这般——先请扈女侠上山，王英若来，由扈女侠自行处置。若她能胜，便在梁山立威，名正言顺坐一把交椅。若不能胜，我们再出手相助。如此，既全扈女侠颜面，也显梁山公道。”
“学究言之有理。”晁盖点头，对春梅道，“姑娘回去禀报扈女侠，梁山欢迎巾帼英雄。请扈女侠择日上山，梁山必扫榻相迎。王英之事，扈女侠可自行了断，梁山绝不偏袒。”
春梅大喜，拜谢而去。
三日后，扈三娘率三百庄丁，押千石粮草，来到梁山。她年方十八，身高七尺（宋尺，约一米七），一身红衣劲装，腰悬日月双刀，背插红锦套索，端的是英姿飒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逼人英气。
“扈三娘拜见晁天王、宋公明兄长！”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扈女侠请起。”晁盖亲自扶起，笑道，“久闻一丈青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扈三娘抬眼，扫视厅中众头领，目光在林冲、关胜、史文恭等武将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潘金莲身上。
“这位便是迷蝶娘子？”
潘金莲起身，敛衽行礼：“金莲见过扈女侠。”
扈三娘快步上前，执潘金莲手，诚恳道：“姐姐刺绣度人，收留孤苦，三娘久仰。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三娘愿与姐姐结为姐妹，往后在梁山，同进同退，可好？”
潘金莲见她真诚，亦感动：“妹妹不弃，金莲敢不从命？”
二人执手相视，竟有惺惺相惜之感。
便在此时，喽啰来报：“天王，王英率五百人马，已到山下，指名要见扈三娘，说是……来迎亲！”
厅中一静。
扈三娘冷笑：“来得正好。三娘请战，单擒此獠，以明心志！”
晁盖看向宋江，宋江点头：“便依扈女侠。林教头、史教师，你二人压阵，若有不测，及时接应。”
“是！”
众人出厅，下山观战。
中阕 日月刀会丧门剑
金沙滩前，两军对圆。
梁山这边，扈三娘一骑当先，身后林冲、史文恭压阵，再后是晁盖、宋江等众头领及三千兵马。潘金莲与女眷们在坡上观望，心中为扈三娘捏把汗。
对面，王英率五百喽啰，列阵叫骂。他身长不满五尺，面黄肌瘦，却穿一身大红锦袍，头戴新郎帽，显得不伦不类。身旁两将，一是“小温侯”吕方，使方天画戟；一是“赛仁贵”郭盛，使方天画戟。此二人原是河北豪杰，后与王英结盟，占对影山，如今同来助阵。
“扈三娘！我三媒六聘，你不从也就罢了，竟敢投奔梁山，打我王英的脸面！”王英挺枪大骂，“今日若不下马受缚，做我压寨夫人，踏平扈家庄，鸡犬不留！”
扈三娘拍马出阵，日月双刀一指：“王英，你这腌臜泼才，也配谈婚论嫁？今日便让你知道，一丈青的刀，斩不斩得你这矮脚虎！”
“好泼妇！”王英大怒，拍马来战。
他使一杆铁枪，枪法倒也凌厉，但身高所限，马术不佳，在扈三娘面前，如孩童耍枪。扈三娘双刀一展，刀光如雪，不过三合，已将王英逼得手忙脚乱。
“哥哥莫慌，我来助你！”吕方拍马冲出，方天画戟直取扈三娘。
“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林冲正要出马，扈三娘却喝道：“林教头且住，三娘应付得来！”
但见她双刀招式一变，左刀挡戟，右刀斩枪，竟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更奇的是，她刀法中隐含阵法，日月双刀如阴阳轮转，攻守兼备，竟将吕方、王英逼得节节后退。
郭盛见二人不敌，亦拍马出阵：“扈三娘休要猖狂！”
三将合围，扈三娘压力陡增。但她毫无惧色，双刀舞成一团银光，竟还能抽空反击。
“好刀法！”史文恭赞道，“这扈三娘，得高人真传。这刀法，似是前朝平阳昭公主所创的‘日月同辉刀’，专为女子所设，以巧破力，以柔克刚。”
正说着，扈三娘忽然卖个破绽，王英一枪刺来，她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断王英枪杆。王英大惊，拨马便走。
“哪里走！”扈三娘从腰间解下红锦套索，一扬手，套索如灵蛇出洞，正套中王英脖颈，一拉一拽，竟将王英生生拖下马来。
“绑了！”扈三娘喝道。
梁山阵中冲出数人，将王英捆成粽子。
吕方、郭盛见王英被擒，又惊又怒，双戟齐出，要与扈三娘拼命。
便在此时，梁山阵中传来一声大喝：“二位且住！”
一骑飞出，正是卢俊义。他未着甲胄，只提一条齐眉棍，拦在扈三娘身前。
“卢某久闻对影山吕方、郭盛，乃是当世豪杰，为何与王英这等人为伍？不如归顺梁山，共举大义，方不负一身本领。”
吕方咬牙：“卢俊义，你也是江湖成名人物，为何助纣为虐，欺负我兄弟？”
“助纣为虐？”卢俊义摇头，“梁山替天行道，救民水火，天下皆知。王英强娶民女，打家劫舍，才是为虐。二位若明事理，当知是非。”
郭盛冷笑：“说得轻巧！你梁山势大，自然说什么都有理。今日我兄弟既来，便没想活着回去！看戟！”
二人双戟齐出，攻向卢俊义。
卢俊义不慌不忙，齐眉棍一抖，化作漫天棍影。“铛铛”两声，竟同时架住双戟。
吕方、郭盛大惊，他二人戟法同源，配合默契，便是林冲、关胜这等高手，也难同时招架。这卢俊义竟如此轻松接下？
“好棍法！”吕方喝彩，“再接我一戟！”
三人战在一处。卢俊义一条棍，对两杆戟，竟游刃有余。他棍法稳如泰山，每一棍都重若千钧，逼得吕方、郭盛连连后退。
“二位戟法精妙，可惜未得真传。”卢俊义忽然道，“可是学自河北‘丧门戟’薛永？”
吕方一怔：“你怎知？”
“薛永是我故交，他的戟法，我略知一二。”卢俊义收棍，“你二人招式虽像，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薛永的戟法，重意不重招，讲究‘戟出如龙，回若惊鸿’。你二人太过刻意，失了灵动。”
吕方、郭盛对视一眼，忽然弃戟下马，单膝跪地：“卢员外既识家师，必是故人。我二人愿归顺梁山，但求员外指点戟法！”
卢俊义扶起二人：“二位请起。既愿归顺，便是兄弟。戟法之事，日后慢慢切磋。”
当下，吕方、郭盛率众归降。王英被擒，其部众或降或散。
扈三娘押着王英，来到晁盖、宋江面前，抱拳道：“三娘幸不辱命，擒此獠在此。如何发落，请天王定夺。”
晁盖看向王英，此人虽可恶，但罪不至死。正沉吟间，王英忽然大哭：“天王饶命！宋公明兄长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愿归顺梁山，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宋江皱眉：“你这厮劣迹斑斑，梁山岂能收你？”
“兄长明鉴！”王英磕头如捣蒜，“小人虽好色，但从未害人性命。那些女子，都是自愿……不不，都是小人用强，但事后都给了银两，让她们嫁人了……小人愿改过自新，若再犯，天打雷劈！”
扈三娘冷声道：“此等小人，留在梁山，恐污了梁山名声。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王英吓得魂飞魄散。
便在此时，张谦缓缓开口：“此人虽劣，但罪不至死。不如这般——废其武功，逐出梁山，永不得入山东。若再为恶，天下共诛之。”
晁盖点头：“先生之言有理。便废其武功，逐出山东。王英，你可服？”
“服！服！”王英哪敢不服？
当下，史文恭上前，在王英丹田、经脉处点了几指，废去他武功。王英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滚吧！”扈三娘一脚将他踢开。
王英连滚爬爬，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谁也不知，此人后来流落江南，竟机缘巧合，救了一个落难女子，二人结为夫妻，开了一间茶肆，平淡终老。这是后话。
当下，梁山收降吕方、郭盛及三百余众，声势更壮。
扈三娘凭此一战，名震梁山。晁盖当场授她地煞星之职，坐第七十三把交椅，掌女营训练、后寨防卫。她带来的三百庄丁，亦编入梁山兵马。
当夜，梁山大摆筵席，为扈三娘、吕方、郭盛接风。
下阕 清白自证
酒过三巡，扈三娘起身，举杯道：“三娘初来乍到，蒙天王、公明兄长不弃，众兄弟厚爱，感激不尽。三娘有一言，需说与诸位知晓。”
众人都看她。
“江湖传言，说三娘与王英有染，甚至说三娘曾许婚于他。”扈三娘神色凛然，“此皆谣言！三娘自幼习武，守身如玉，从未与任何男子有私。今日当众立誓——扈三娘此生，不遇真心敬我、重我、与我志同道合之人，绝不嫁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堂肃然。
潘金莲起身，走到扈三娘身旁，执其手道：“妹妹贞烈，姐姐佩服。这世间，女子本就不该是男子附庸。妹妹愿嫁便嫁，不愿嫁便不嫁，谁敢说三道四，姐姐第一个不答应！”
“说得好！”林娘子、秦夫人等女眷纷纷起身。
鲁智深哈哈大笑：“洒家就喜欢爽快人！扈家妹子，从今往后，谁敢嚼你舌根，洒家请他吃三百禅杖！”
众头领亦道：“扈家妹妹放心，梁山上下，绝无人敢轻慢于你！”
扈三娘眼眶微红，抱拳道：“谢诸位兄弟！”
她转身，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卷帛书，递给宋江：“公明兄长，此乃家父临终前所托，是三娘投奔梁山的另一缘由。”
宋江展开，见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山东、河北各地驻军、粮仓、暗道。更有一封信，是扈成所写，揭露慕容彦达勾结金国，欲献青州之事。
“这……”宋江面色凝重。
“家父在登州为官时，偶然截获金国密使，得此密信。慕容彦达得知后，诬陷家父通敌，罢官下狱。家父在狱中受尽折磨，临终前将密信托付于我，让我有朝一日，交与忠义之士，铲除奸佞。”扈三娘含泪道，“三娘守此密信三年，今日终得其所。愿梁山以此信为凭，诛慕容，清君侧，还天下太平！”
“好！”晁盖拍案，“有此铁证，何愁慕容不除！扈女侠献此大功，当重赏！”
“三娘不求赏赐，只求追随梁山，完成家父遗愿。”扈三娘正色道。
“好！从今日起，扈三娘便是我梁山姐妹，掌女营，协防后寨。若有战事，可为先锋！”晁盖当场下令。
“谢天王！”
当夜，扈三娘与潘金莲同宿护花园。二人秉烛夜谈，说起身世，俱是感慨。
“姐姐可知，三娘为何号‘一丈青’？”扈三娘问。
潘金莲摇头。
“家父当年在登州，曾得一匹大宛宝马，通体青色，高约一丈，神骏非常。三娘十岁时，此马烈性难驯，伤人数名。三娘不服，偷骑此马，竟降服了它。家父大喜，说‘我儿英勇，不输男儿，当号一丈青’。从此，这绰号便传开了。”
“原来如此。”潘金莲笑道，“妹妹确是女中豪杰。”
“豪杰不敢当。”扈三娘轻叹，“只是这世道，女子若不强，便只能任人欺凌。姐姐以刺绣立足，收留孤苦，才是真正豪杰。三娘愿随姐姐，在这梁山，为天下苦命女子，闯一条生路。”
“妹妹有志气。”潘金莲从箱中取出一物，是一套红衣战袍，以金线绣日月纹，以银线绣青马图，正是按扈三娘身形所制。
“这是……”扈三娘怔住。
“听闻妹妹要来，姐姐连夜赶制。”潘金莲微笑，“妹妹试试，可合身？”
扈三娘换上战袍，但见红衣如火，金纹夺目，那匹青马栩栩如生，似欲破衣而出。更奇的是，袖口领口，绣了数只小小彩蝶，振翅欲飞。
“这蝶……”
“是护身蝶。”潘金莲轻声道，“愿这蝶，护妹妹平安，佑妹妹清白。从此往后，妹妹便是梁山一丈青，是天下女子的骄傲。”
扈三娘眼眶湿润，深深一揖：“谢姐姐厚爱。三娘必不负此袍，不负梁山，不负天下女子！”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
一只湛蓝凤蝶，穿过窗棂，绕着扈三娘飞舞三圈，最后停在她肩头战袍的蝶绣上，翅翼轻颤，与绣蝶交相辉映。
“迷蝶认主了。”潘金莲微笑。
扈三娘轻抚肩上蝶，蝶亦不飞，静静停留。
“姐姐，这蝶……”
“它认你是自己人。”潘金莲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迷蝶庇护之人。若有危难，它会示警；若行善举，它会相伴。”
扈三娘重重点头，对着肩头蝶影，轻声道：“扈三娘在此立誓，此生此世，行侠仗义，护佑弱小，清白做人，无愧天地。若违此誓，蝶离我身，魂飞魄散！”
那蝶振翅而起，绕她三圈，方缓缓飞去。
当夜，扈三娘与潘金莲同榻而眠，说了许多体己话。从江湖见闻，到女儿心事，到天下大势。二人越说越投缘，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而那只湛蓝凤蝶，在护花园中盘旋许久，才飞向聚义厅，落在“替天行道”大旗上，与另一只蝶（卢俊义那只）并肩而立。
两只蝶，一左一右，守护着“道”字。
仿佛在说，这道，是男子的道，也是女子的道。是江湖的道，也是天下的道。
第二日，扈三娘便开始整顿女营。她从护花园、各头领家眷中，选出百余名年轻女子，教她们习武、骑马、射箭。更设“医护队”，由潘金莲传授急救之术。
梁山上下，对这位新来的女头领，从好奇到敬佩，再到真心拥戴。
而扈三娘，也终于找到了归宿。
这里，没有人因她是女子而轻视，没有人因她拒婚而非议。这里，只看本事，只看义气，只看那颗替天行道的心。
她站在梁山高处，俯瞰八百里水泊，心中豪情万丈。
父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事业了。
不是嫁人，是嫁与这山河，嫁与这大义。
一丈青扈三娘，从此，是梁山扈三娘。
正是：
红衣白马日月刀，套索擒贼显英豪。
自证清白明心志，献图除奸见节操。
莫道红颜唯闺阁，须知巾帼亦天骄。
从此梁山添双美，迷蝶青马共逍遥。
毕竟不知慕容彦达得知密信泄露，会如何反扑，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