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九凤再也没有离开过梧桐宫。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青色的龙鳞。窗外的神木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南明离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丹鸟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凤,你想见他吗?”
九凤没有回头。
丹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九凤手里那枚龙鳞拿过来。九凤没有松手,丹鸟也没有用力。两人握着同一枚龙鳞,谁都没有说话。
“我帮你去见他。”丹鸟说。
九凤的手指颤了一下。
“可是……”九凤的声音很低,“龙族和凤族,不能通婚。”
丹鸟看了她一眼,把那枚龙鳞轻轻放回九凤掌心。“不能通婚,又不是不能见面。见一面,又不犯天条。”
九凤没有说话。
丹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等我的消息。”
烛龙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甘渊宫的观星台上。信是一个散修送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丹穴山东麓,三日后,子时。
烛龙看了很久,把纸条折起来,收进怀里。
东极大壑甘渊,南荒灵脉丹穴,相隔八万里山海。寻常仙尊横渡,需三日不绝御风。若以真身龙力全速疾驰,一夜可至,却必损本源灵力,极易被龙族长老与龙母窥破异动。
他不会冒这个险。
海风浩荡,翻卷他玄黑锦袍,烛龙抬手,袖中灵光微闪。一尊通体凝云、隐有龙纹流转的流云龙辇悄然显形。此乃龙族嫡系至尊专属秘宝,以千年沧澜云气混龙晶铸就,可缩于袖、遁于空,行云无痕,渡万里而不耗己身灵力,最适秘行独行。
他将那片凤羽从怀里摸出,凝眸看了一眼,轻轻拂过羽面,而后妥帖收好。
三日后,子时。
星河垂野,夜色沉黑。烛龙独身步上龙辇,未携一名龙卫。流云龙辇无声腾空,破开沉沉夜霭,化作一缕极淡的云影,掠出甘渊九重海域。
八万里山海,一夜横渡。
海面无月,唯有深海浮游的幽蓝水母点点浮光,随浪起伏,似漫天坠落在人间的星子。龙辇稳、静、快,穿风渡海,不留半分行迹。烛龙静坐辇中,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奔赴。
丹穴山东麓,小院。
丹鸟的小院在梧桐山脚下,偏僻,安静。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树,不是神木,是普通的梧桐,枝叶茂密,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石凳上摆着一壶花露茶,还温着。丹鸟坐在里屋的窗前,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九凤先到的。她从梧桐宫飞下来,落在竹篱门外,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她站在梧桐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朱红锦袍上。她把龙鳞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龙鳞还是凉的,但已经没有那么凉了。
夜色将深,院外云影轻落。
烛龙撤去龙辇,秘宝敛入袖中,无声落地。他停在竹篱门外,静立一瞬,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但不是九凤——是丹鸟。
丹鸟从石凳上站起来,看着烛龙。
“你是……丹鸟前辈?”烛龙认出了她。
“叫我小姑就行。”丹鸟笑了笑,“九凤叫我小姑,你也叫我小姑。”
烛龙愣了一下。丹鸟看着他,没有催促。过了片刻,烛龙点了点头。
“小姑。”他说。
丹鸟笑意深了一些,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她在梧桐树下。去吧。”
烛龙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丹鸟行了一礼。“多谢小姑。”
丹鸟摆摆手,转身回了里屋,把门掩上。
烛龙穿过小院,推开后院的竹篱门。九凤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他。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朱红锦袍上。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你来了。”九凤说。她没有回头。
“嗯。”
沉默。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烛龙走到九凤身后,从怀里摸出那片凤羽,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九凤没有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龙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也还给你。”她把龙鳞递过去。
两人手里各自握着对方的东西,谁都没有接对方的。
“你不收?”九凤问。
“你不收,我也不收。”烛龙说。
九凤低下头,把龙鳞握紧。“那就都留着。”
“嗯。”烛龙把凤羽收回去。
两人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石凳上的花露茶凉了。丹鸟坐在里屋的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出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她放下茶杯,嘴角动了一下。
天边有一线灰白,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
烛龙把龙鳞收进怀里。“我该走了。”
九凤没有说话。
烛龙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还在这里。”
九凤没有说话。
烛龙推开门,穿过小院。丹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淡绯色的外袍。
“小姑,多谢。”烛龙说。
丹鸟点了点头。“快走吧,天要亮了。”
烛龙颔首,袖中流云龙辇再度凝形,身形踏云而起,借着晨雾无声远去,身影转瞬消失在天际。
九凤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握着那片凤羽——烛龙没有收回去的凤羽,还烫着。龙鳞还在她手里,凤羽也在她手里。两样东西,都是他的。
丹鸟走到九凤身后,把外袍披在她肩上。
“回去吧,天亮了。”
九凤没有动。
“他说得对,没人会想到的。”丹鸟轻声说,“但你们也不能常来。太危险。”
九凤点了点头。
“走吧。”丹鸟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小院外走。
九凤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月光已经淡了,树影也淡了。
丹鸟把九凤送到梧桐宫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九凤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才转身离开。
烛龙乘龙辇转瞬横渡万里,落回甘渊宫时,天已经大亮了。观星台上没有人。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龙鳞——九凤没有收回去的龙鳞,青色的,还凉着。凤羽还在他手里,龙鳞也在他手里。两样东西,都是她的。
他把龙鳞贴在胸口,站了很久。龙鳞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很淡,但他能感觉到。
他转身往寝殿走去。走到回廊拐角,龙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去哪了?”龙母问。
“出去走走。”烛龙说。
龙母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伸手替烛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走了。
烛龙站在回廊上,手里握着那枚龙鳞。他站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昨夜八万里山海,他曾为一人,悄然奔赴。
没有人知道他去过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