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3日,下午。金陵,省音像出版社录音棚。
这里是整个苏海省设备最顶尖的地方。 因为苏青动用了家里的关系(她爷爷的老战友是文化系统的领导),录音棚的王主任亲自接待,不仅腾出了最好的“一号棚”,还安排了社里资历最老的录音师——老张。
“苏侄女放心,既然是你带来的朋友,我们肯定给弄得漂漂亮亮的。” 王主任满脸堆笑,还特意让人给陈骁泡了杯好茶。 老张也是一脸客气,调试着那台昂贵的模拟调音台:“小伙子,听说你是金艺的高材生?不错,咱们这设备都是刚从德国进口的,你就放心大胆地唱。”
一切看起来都顺风顺水。 苏青坐在控制室的沙发上,看着玻璃墙后面戴着耳机的陈骁,眼里满是骄傲和期待。
陈骁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前奏响起。 他闭上眼,进入了状态。 《画》这首歌,不需要什么高音轰炸,要的就是那种松弛和叙述感。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录制过程很顺利。陈骁的音准、气息、情感都无可挑剔。毕竟是科班出身,又有两世为人的阅历。 三遍过后,陈骁摘下耳机,自信满满地走出了录音间。
“怎么样?张老师?”陈骁走进控制室。
老张竖起大拇指,一脸赞赏:“好!唱得真好!这嗓子透亮!那个……小刘,把混响加上,给这小伙子做个后期,让他听听效果。”
十分钟后。 巨大的监听音箱里传出了刚刚录好的《画》。
然而。 当前奏响起的瞬间,陈骁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咚次哒次……咚次哒次……” 原本应该是只有一把吉他的清澈伴奏,被强行加入了一轨90年代最流行的、听起来极其廉价的电子鼓点。 紧接着,陈骁的声音出来了。 但是……
那声音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的,带着巨大的、甚至有些失真的混响(Echo)。 那种“空气感”、那种“在耳边低语”的细腻,完全被这层厚重的混响给盖住了。 原本一首清新脱俗的民谣,硬生生被做成了一首……九十年代的晚会大合唱伴奏。
太土了。 真的太土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审美局限。在他们眼里,不加混响就不叫专业,不加鼓点就不叫配乐。
“怎么样?”老张一脸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小伙子,这效果够震撼吧?我特意给你加了‘大厅混响’,听着大气!要是拿去打榜,肯定能火!”
一旁的苏青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毕竟不是专业的制作人,只能点点头:“听着……是挺清楚的,声音很洪亮。”
陈骁的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个造价不菲的调音台,又看着一脸求表扬的老张。 他想发火。想说“把这该死的混响给我关了”、“把那弱智的鼓点给我删了”。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没用。 这是理念的问题。在这个1997年的国营录音棚里,他们的审美天花板就是这样。你跟他说“Lo-fi”、说“不插电”、说“空气感”,他只会觉得你是在省钱,是不懂行。
“张老师,王主任。” 陈骁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客气而疏离的微笑: “辛苦各位了。这效果……确实挺‘震撼’的。” “不过我今天状态可能不太好,感觉有点没找对。这母带先不出了,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啊?这还不好?”老张愣了,“这都赶上省台晚会的标准了啊!”
“是我个人的问题。”陈骁没有过多解释,从包里拿出两条准备好的中华烟,放在了调音台上,“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大家抽烟。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说完,他也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拉起还有些懵的苏青,快步走出了录音棚。
……
傍晚。金陵,下关码头,长江边。
夕阳已经沉入了江面,江风裹挟着湿气和轮船的汽笛声吹来,吹乱了陈骁的头发。
苏青陪在他身边,看着陈骁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脚下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 她能感觉到陈骁的低气压,但她不太理解。
“陈骁……”苏青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其实……刚才录得挺好的呀。那个张老师是业内的权威,他说那个效果好,应该……”
“不好。” 陈骁打断了她,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显得有些孤独: “苏青,你不懂。” “那是垃圾。那是把一块璞玉扔进了酱油缸里。” “那不是我要的声音。如果发那种东西出去,我宁愿这辈子不唱歌。”
苏青愣住了。她看着陈骁侧脸上的落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慢与孤独。 明明周围的人都说好,可他就是觉得不行。 这种对艺术近乎偏执的追求,让他看起来离这个世界很远,却又迷人得要命。
“那……那怎么办?”苏青小声问,“金陵最好的棚都这样了,难道要去北京?或者香港?”
陈骁摇了摇头。 不是地点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去北京找谁?找还在地下室磕摇滚的那些人?也许行,但现在没时间也没人脉。 找香港的大制作人?人家看得上他这个无名小卒吗?
陈骁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张他们的技术没问题,但耳朵和脑子被那个体制固化了。”
陈骁转过身,看着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他们做不出我要的味道,那我就自己来。”
“自己来?”苏青瞪大了眼睛,“可是你没有设备啊……”
“张牧不是在搞声卡吗?” 陈骁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谁说录歌非要用几十万的调音台?” “我要用最简单的设备,录最真的声音。” “苏青,陪我去个地方。咱们去找点‘非专业’的行头。”
“去哪?”
“去珠江路(金陵的电子一条街)。” 陈骁拉起苏青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我要买一台最好的电脑,买一支最好的话筒。剩下的,我自己做后期。” “我要让这帮老古董看看,什么叫跨时代的编曲。”
江风吹过,卷起少年的衣角。 这一次的挫折并没有打倒他,反而激起了他身为重生者的傲气。 既然这个时代的审美跟不上,那我就亲手把那个时代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