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18日,深夜。金陵,宁海路老洋房。
夜深了,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走廊里的木地板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
次卧里。
苏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床上空荡荡的,林晓曼已经不在了。十分钟前,那个女人拿着一叠报表,端着一杯参茶,说是“老板还要核对明天的预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去了。
苏青看着空荡荡的旁边,心里像长了草一样。
核对预算?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穿成那样去核对什么预算?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虽然她愿意相信陈骁,但她绝不信林晓曼!那个女人看陈骁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他连皮带骨吞了一样。
“不行,我得去看看。”
苏青猛地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我是正牌女友,我去看看男朋友还要不要吃宵夜,天经地义!
……
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色的灯光。苏青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她的心凉了半截,紧接着又堵得慌。
房间里烟雾缭绕。
陈骁坐在书桌前,桌上铺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报表。林晓曼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数据单,神情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妩媚,只剩下干练。
“晓曼,你看这里。”
陈骁指着图纸,眉头紧锁,声音沉重:
“张牧虽然是天才,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这声卡的ISA总线设计和DSP芯片的兼容性,光靠他一个人闭门造车不行。一百万砸下去,如果三个月出不来样机,这钱就打水漂了。”
“老板,那您的意思是?”
“必须挖人。”陈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天你去打听一下,东大和南大声学研究所,或者电子系的教授、研究生,谁手里有硬货。只要有真本事,工资翻倍。我们不能窝在这个老房子里搞研发,必须尽快注册正规的研发中心,把架子搭起来。”
“明白了。”林晓曼迅速记下,“另外,这是今天的财务流动表,目前都是张牧那边在花销……”
苏青在门外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总线、什么芯片、什么股份……这些词汇离她太遥远了。她只看到了陈骁那一脸的疲惫,和林晓曼那种能跟上陈骁思路的默契。
就在这时。
陈骁放下笔,有些痛苦地仰起头,伸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后颈,发出“嘶”的一声。
长期伏案,他的颈椎早就僵硬了。
林晓曼见状,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本子,自然地走到陈骁身后。
“老板,还是那里疼?我给您捏捏。”
说着,她的双手搭上了陈骁的肩膀,熟练地寻找着穴位,力度适中地按揉起来。
“嗯……就是这儿,使点劲。”陈骁闭着眼,没有拒绝。
这一幕,彻底刺痛了苏青。
理智告诉她,他们在谈工作,这是正常的放松。
但情感上,她受不了!那是她的男朋友,那是深夜,那个女人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她怎么能忍?
苏青想冲进去喊“放开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这时候闹,陈骁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可是……如果不进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狐狸精登堂入室?
这种**“明明受了委屈却说不出口”**的感觉,让苏青的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嫉妒、无力感,混杂在一起,终于冲垮了她的理智。
“够了!”
苏青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两人一惊。
陈骁睁开眼,看着一脸怒气冲冲的苏青,眉头皱得更紧了:“苏青?你怎么还没睡?”
林晓曼的手还搭在陈骁肩膀上,她看到苏青这副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是猎人看到小白兔掉进陷阱的笑意。
但她反应极快,立马收回手,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笑容:“哎呀,苏小姐来了?是不是饿了?还是……”
“我不饿!”
苏青根本没理林晓曼。
她几步冲到陈骁面前,看着这个让自己日思夜想、此刻却被别人霸占着的男人。
“呜……”
苏青终于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她二话不说,直接钻进了陈骁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陈骁……你坏蛋……”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全是委屈:
“我都来半天了……你也不去找我……我都睡不着……”
陈骁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愣,随即放下了笔。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苏青,心里软了一下。这丫头,是在宣誓主权呢。看来刚才那一幕,把她刺激得不轻。
陈骁伸出手,轻轻拍着苏青的后背,语气温柔了下来: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我这不是忙着核对账目吗?正准备弄完就去看看你呢。”
“骗人……”苏青抽噎着,抬起头,红着眼睛指了指旁边的林晓曼,“那她怎么在这儿?她还给你……给你……”
那个“按摩”她说不出口,觉得恶心。
林晓曼站在一旁,看着苏青这副“只会撒娇哭诉”的样子,心里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单纯的小白兔啊。你越是这样闹,就越显得你不懂事。
苏青看着林晓曼那副淡定的样子,火气更大了。
她声音因为委屈而发抖:
“陈骁,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了!就算谈工作,也该有个限度吧?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里,还……还动手动脚的,你把我这个女朋友放在眼里了吗?”
林晓曼没有慌,反而一脸平静地解释:
“苏小姐,您误会了。老板颈椎不舒服,我只是帮他缓解一下。而且我们刚才谈的都是公司下一步的战略部署,这事儿很急……”
“借口!都是借口!”
苏青根本听不进去,她看着陈骁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腾的一下从陈骁怀里出来,指着林晓曼:
“林晓曼,你别拿工作当挡箭牌!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陈骁,你让她出去!我现在就要她出去!”
陈骁看着歇斯底里的苏青,眼中的那一丝温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烦躁。
他累了一天了。
脑子里装着几百万的盘子,装着几十号兄弟的饭碗,装着未来的科技帝国。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支持,哪怕是一杯热水。
而不是这种无休止的、幼稚的争风吃醋。
“砰!”
陈骁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实木书桌发出一声巨响,茶杯里的水都被震溅了出来。
房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被吓懵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陈骁。她从来没见过陈骁发这么大的火。
“闹够了没有?”
陈骁站起身,眼神冷冽如刀,死死盯着苏青:
“苏青,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在外面跑,是在玩过家家?”
“你看看这一桌子的图纸!你看看这个账本!”
“一百三十万现金!一百万的研发投入!这一脚踩空了,我就得背一身债!坦克、阿山、大志叔、还有张牧他们,都得跟着我喝西北风!”
陈骁指着林晓曼,声音提高了几度:
“晓曼在帮我算账,在帮我分担压力!我的脖子僵得像石头一样,她帮我按按怎么了?你呢?你除了会在这儿撒泼,会查岗,你会什么?”
“我……”苏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骁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苏青,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现在的你,真的太不懂事了。”
“不懂事”。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狠狠插进苏青的心里。
如果是别人说她,她会反驳。但这是陈骁说的,是在他为了事业焦头烂额的时候说的。
苏青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次她没敢哭出声。
她看着陈骁疲惫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可笑。是啊,他在搏命,而自己在干什么?在为了这点小事给他添堵。可是……我也是人啊,我也有情绪啊,我看到别的女人碰你,我就是难受啊……
理智和情感在她脑海里撕扯,让她痛苦万分,却又不敢再发作,只能咬着嘴唇,低着头默默掉眼泪。
看着苏青那副憋屈得满脸通红、想哭又拼命忍着的样子,陈骁心里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作为一个经历过两世的成熟男人,他太懂“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御人之术了。
对苏青发火,是为了立下规矩,让她明白在他的事业版图里不容许任何人无理取闹;但既然规矩立下了,作为自己认定的女人,也决不能让她真寒了心。
“行了。”
陈骁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将手里夹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朝苏青招了招手,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过来。”
苏青吸了吸鼻子,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陈骁伸手拉住她那双有些冰凉的手,顺势转身,从墙角拿起了那把一直放着的红棉木吉他。
“这两天实在太忙,没顾上好好陪你。其实,我心里一直记着呢。”
陈骁抬头,目光深邃而专注地看着苏青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
“下午休息的时候,我写了首新歌。本来打算过两天带你去江边单独唱给你听的。既然你今天委屈成这样……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苏青一愣。
刚才的委屈和害怕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他……专门给我写了歌?
一旁的林晓曼也竖起了耳朵,整理文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骁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二郎腿,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清澈的吉他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而出,瞬间抚平了刚才剑拔弩张的空气。他没有唱那种撕心裂肺的摇滚,也没有唱沧桑的流行,而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极尽温柔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民谣。
《画》。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冷清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苏青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心里的戾气全没了,满是被珍视的感动。
“画上一张床……”
多么简单又奢侈的愿望。她看着陈骁那张专注的脸,突然理解了这个背负着百万资金、几十号人饭碗的男人,其实在心底最深处,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份简单安稳的生活。
陈骁的声音继续,慵懒,随意,却充满了让人向往的画面感:
“画一个姑娘陪着我~”
“再画个花边的被窝~”
“画上灶炉与柴火~”
“我们一起生来一起活……”
唱到“画一个姑娘陪着我”这句时,陈骁停下了扫弦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星般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让人沉溺的温柔。他伸手,极其宠溺地轻轻刮了一下苏青哭红的鼻子。
这一个动作,这一句歌词。
彻底击碎了苏青心里所有的防线!
“陈骁……”
苏青再也忍不住,直接扑进了陈骁的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什么林晓曼,什么吃醋,什么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原来他拼了命地在外面打拼,哪怕累到脖子僵硬,也是为了在未来的那间大房子里,画上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花边被窝”。
他心底最柔软、最干净的那个位置,从始至终只留给了她!
“对不起……是我不懂事……”苏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像个找到了归宿的孩子,“我不闹了,我再也不闹了。不管你多忙,我只要能陪着你就好……”
陈骁单手抱着吉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这首歌叫《画》,只送给你一个人。这下安心了吧?”
苏青拼命点头,手搂得更紧了。
不远处。
林晓曼默默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看着陈骁用一首歌就将刚刚还在歇斯底里的大小姐哄得服服帖帖、死心塌地。
她的眼神微黯,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和羡慕。
但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清醒的人。
她比谁都明白,陈骁刚才的那顿火是发给苏青看的,但此时此刻这首歌,却是唱给她林晓曼听的。
老板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她:你林晓曼是无所不能的管家,是一把锋利的刀;但苏青,是这个家里不容置疑的女主人,是他的“白月光”。
这就是正宫的底气。
“老板,那你们早点休息,剩下的预算我明天早上再核对。”
林晓曼悄无声息地收拾好桌上的报表,极其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随着房门关上。
老洋房的主卧里,只剩下相拥的恋人,和那把静静靠在书桌旁的红棉木吉他。
这一晚,苏青睡得无比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