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5日,中午十二点。虹乡宾馆二楼,“迎宾厅”大包厢。
巨大的圆桌旁,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王德业一脸忐忑地坐在主陪位置,其他七八个中年男人正围坐在一起,神色各异。他们是阿山开着普桑,从周边五个县“请”来的重量级人物——手里握着几百号生源名单的年级主任或教导处长。
包厢里烟雾缭绕,气氛却有些紧绷,充满了质疑的味道。
“老王啊。” 奇石县一中的刘主任,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敲了敲桌子,一脸的不耐烦: “你说的那个‘金陵来的陈总’到底靠不靠谱?咱们都是带毕业班的,要是卖野鸡大学文凭的,或者是那种只要交钱就能上的函授班,我抬屁股就走。我教了一辈子书,还要脸呢。”
“就是,现在的骗子多。”下邳的张老师也哼了一声,把阿山发的好烟扔在桌上,“说什么省里试点,别是来忽悠我们这帮乡下人的。”
王德业拿着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心里也在打鼓。虽然他见过陈骁的实力,但这帮老油条不好对付啊。
就在这时。 “吱呀——” 包厢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黑社会做派,也没有暴发户的嚣张。 先进来的是穿着一身得体旗袍、妆容精致的林晓曼,她微笑着扶着门,气场端庄大气。 紧接着,陈骁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质感极好的白衬衫,修身黑西裤,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贵气。身后跟着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张牧,和一身西装、神情严肃的李大志。
“哎呀,各位老师,各位前辈,实在对不住!”
陈骁一进门,就先拱手,脸上带着那种晚辈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谦逊笑容: “路上有点堵,来晚了。该罚,该罚!”
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快步走到桌边,从林晓曼手里接过分酒器,亲自给最近的刘主任满上。
“刘主任是吧?常听王老师提起您,说您是奇石县的‘定海神针’,去年的升学率全县第一。晚辈陈骁,金陵艺术学院的学生,今天是以晚辈的身份,来向各位老师取经的。”
金陵艺术学院的学生。 这个身份一亮,既解释了他年轻的原因,又暗示了他已经在省城站稳了脚跟。
原本一肚子火的刘主任,被这一顶高帽子戴得舒舒服服,脸色缓和了不少,端着酒杯打量了一下陈骁:“小陈是吧?坐吧。听老王说,这项目是你搞的?”
陈骁笑了笑,示意大家落座,自己坐在了主位上(这一次他必须坐主位,因为他是老板,是组局人)。
“项目谈不上。”陈骁从包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拆开,一支支递过去,动作熟练,“我是看着今年扩招形势乱,家里长辈在省教委有点关系,想搞个正规的试点。我呢,借着暑假,注册了个科技公司,把这事儿落地。也算是勤工俭学,赚点学费。”
“公司?”下邳的张老师眉毛一挑,“正规公司?”
“晓曼。”陈骁打了个响指。 林晓曼立刻上前,将复印好的**《天启科技营业执照》和《六校独家授权书》**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老师。 与此同时,张牧手脚麻利地将电脑连上电视,屏幕上跳出了那个显得极其正规的“苏皖全日制助学试点大数据系统”。
“各位请看。”陈骁指着文件,“白纸黑字,红头公章。咱们不是草台班子,是金陵六所高校指定的皖北唯一官方办事处。”
看到这些实打实的文件,包厢里的质疑声瞬间消失了。老师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贪婪和兴奋。 正规军!这是真正的正规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见火候差不多了,奇石中学的刘主任放下了筷子,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小陈啊,手续我们看了,确实没问题。但这性质……到底跟以前的自考有啥区别?要是太难考,学生毕不了业,家长得骂死我们。”
陈骁神色一正,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刘伯伯,您问到点子上了。以前的自考那是放羊,通过率连10%都不到。那种坑人的事,我陈骁不干,我也不能让各位叔伯去干。”
“咱们这个,叫**‘全日制统招管理模式’**。” 陈骁竖起手指,开始抛出他的第一颗核弹——编制诱惑。
“第一,待遇一样。住统招宿舍,听教授讲课,吃食堂,除了毕业证多‘自学考试’四个字,体验跟正牌大学生没区别!” “第二,核心是为了就业!金师大试点班,大三统一考教师资格证;医科大,那是奔着执业医师证去的。理工大,那是签了电子厂定向协议的!”
陈骁看着大家,语气诚恳: “各位叔伯,咱们不是在卖文凭,咱们是在给农村孩子修一条通往**‘公家饭’、‘铁饭碗’**的路!这名额,你们说,家长抢不抢?”
“抢!肯定抢!”青阳县的李老师激动得拍大腿,“农村人图啥?不就图个编制吗!要是能考编,这书就读得值!”
气氛热烈起来,但很快,那个最现实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小陈啊,”刘主任皱着眉,“项目是真好。但是……第一年学费3300,加上你那个什么建档费800,这就是4100。再加上生活费,一年得六千多。咱们这几个县穷啊,家长就算想上,恐怕也拿不出这个钱。”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众人都看向陈骁。
陈骁却笑了。他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下,擦了擦嘴,然后环视一圈,眼神变得精明而犀利。
“各位叔伯,你们只算了家长的‘支出账’,但你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在咱们农村,孩子考上大学,意味着什么?”
众老师一愣:“意味着出息了呗。”
“不。”陈骁摇摇手指,“意味着**‘收成’**。”
他声音压低,充满诱惑力地抛出了第二颗核弹——回本逻辑:
“咱们这几个县的风俗,各位比我清楚。谁家孩子考上大学,第一件事是什么?办升学宴!” “放两场露天电影,电视台点歌,把排场搞起来。然后呢?”
陈骁吐出三个字: “份子钱。”
“亲戚朋友来吃席,五十一百是起步,至亲给一千。一场升学宴办下来,收个一两万块钱礼金,难吗?” “不难!”刘主任下意识回答。
“这就对了!”陈骁猛地一拍桌子,“所以,你们回去怎么跟家长说?你们要告诉他们——”
“这张金师大的录取通知书,它不是缴费单,它是**‘提款单’**!”
“只要拿到了这张红彤彤的通知书,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办酒、收礼!那些份子钱收上来,别说交3300的学费和800块保证金了,他们还能剩下一大笔钱给孩子当生活费!” “如果不报名?没通知书?那他们只能看着别人家收钱,自己家还得往外随礼!”
轰——!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彻底击穿了所有老师的思维盲区。 原来这才是生意的本质! 不是让家长掏钱,而是给家长一个理由,去把以前随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
“高!实在是高!”下邳的张老师激动得手都在抖,“小陈,你这脑子……绝了!家长缺的不是钱,缺的是面子,是收钱的理由!”
陈骁趁热打铁,举起酒杯: “所以,这800块保证金,就是启动资金,是门票!名额有限,只有1000个。各位叔伯,回去告诉家长,晚了,这‘提款单’可就没了!”
“来,为了咱们这五个县的孩子都有书读,为了家长都能把礼金收回来,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这一刻,陈骁不仅仅是一个学生,他是这群老师眼中的财神爷,是整个皖北落榜生市场的操盘手。
看着这帮面红耳赤、眼中闪着贪婪光芒的“教育工作者”,陈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网,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等着收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