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仕一踏进门，屋内的杨母便立刻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担忧。
“去哪了？怎么这般晚才回来？”
往日里钟仕偶尔也会在外玩耍至天黑归家，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迟。杨母心中挂念，才忍不住开口追问。
钟仕眼底藏不住滚烫的激动，抬眸望着母亲，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娘，我拜仙师为师了！”
这话一出，杨母当即愣住，随即面露诧异与狐疑：“你拜了仙师？莫不是被人哄骗了？”
“哎呀，真没有，是货真价实的仙师！”钟仕急忙辩解。
杨母上前一步抬手抚上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发热，又不放心地细细打量他的正面，紧接着扳过他的身子，仔细检查他的后背，生怕孩子受了蒙蔽、中了邪术。
“娘，您这是做什么？”钟仕被她折腾得满脸疑惑。
“身子没毛病，怎么净说胡话。”杨母盯着他，依旧满脸狐疑。
无奈之下，钟仕只好将自己三次偶遇仙师、真心恳求、最终顺利拜师的完整经过，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
听完儿子详尽的讲述，杨母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脸上终于绽开笑意：“既然是真的，那便是你的什么？哎，是机缘。即便你虽不是他的徒儿，也万万不可怠慢。等你爹回来，我与他好好商议一番，买几块上好的沉香木，专程给仙师送去。”
钟仕听得不解，歪头问道：“娘，为何要送木头呀？”
“你这孩子，傻得可爱。”杨母轻点了下他的额头，耐心解释，“仙师如今化凡隐居，在外以木雕为业。我们送些上等木料，恰好合他所用。那些珍贵的修炼之物，我们寻常人家不仅无从寻觅，就算是我们觉得贵重的怕也入不了仙师的眼，反倒显得唐突。”
钟仕闻言瞬间恍然，连连点头。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推门声响起，钟父恰好归家。不多时，一家三口围坐餐桌用晚膳。今日杨母特意做了满满一桌菜，酸菜鱼、土豆炖鸭肉、清炒大包菜，全都是钟仕平日里最爱吃的口味。
饭桌上，杨母绝口不提钟仕拜师之事，只柔声陪着钟父闲谈镇上的新鲜轶事、街坊琐事，席间气氛平和温馨。
用完晚膳，杨母便催着钟仕回房歇息，让他早些休息养神。可钟仕心里揣着拜师的大事，又见母亲始终没有告诉父亲，哪里睡得安稳？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微微俯身，悄悄贴着门缝，偷听着堂屋父母的谈话。
待屋内只剩夫妻二人，杨母才轻声开口：“老头子，咱家小仕，拜到仙师了。”
钟父端着酒杯正要饮酒的手骤然一顿，眼底带着几分审慎：“此话当真？不会是那江湖之人诓骗你们母子吧？”
“绝无虚假。你还记得街口那个摆摊雕木的老先生吗？”
钟父猛地抬眼，满是惊诧：“那位木雕老者，竟是隐世仙师？”
“正是他。他对外只称是外地来此营生之人，可他手下的木雕件件精巧，栩栩如生，绝非寻常匠人可比。”
“我倒是知晓那人。”钟父微微颔首，“我早前见过他当场雕琢，手艺出神入化，之前还与他对饮过几次，只当是位手艺高超的老先生，从未想过竟是仙师入世。”
随后杨母将钟仕告知的拜师始末，原原本本转述给了钟父。
听罢全程，钟父仰头开怀大笑，眉眼间满是欣喜：“没想到我钟家，竟真的能结下仙缘！”
“嘘，小声些。别吵到孩子歇息。”杨母连忙轻拍他的胳膊，低声叮嘱。
“好好好，我收敛些。”钟父连忙收了笑声，起身在屋中缓步踱步，方才的喜色渐渐褪去，眉头缓缓蹙起，语气添了几分沉凝，“世人皆道修仙无上好，远胜入朝官中郎。可我也听闻，修仙之路步步凶险，远不如寻常市井日子安稳顺遂。”
杨母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劝慰：“我知晓你的顾虑，我心中又何尝不担忧？可你也看得出来，小仕是真心向往修仙之道，既然是他心之所向，我们便由着他去吧。”
钟父掌心微颤，紧紧回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满是忐忑：“可修仙凶险莫测，万一孩子将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心头沉重，只觉喉间干涩发紧，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着杨母的手背，满是害怕与担忧。
“孩子终究会长大，总会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我们不可能管他一辈子，等我们再也约束不动，他依旧会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事。”杨母轻声说道。
钟父闻言，重重长叹一声，满是无奈与怅然。
“当初秀才一心想做镖师，闯荡江湖，你也是这般劝我。可到头来，秀才远行那日，哭得最伤心的还是你。”
杨母没有辩驳，只是静静望着他，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藏着温柔与释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房门后的钟仕静静听着这番对话，温热的泪水早已悄然滑落，两行清泪浸湿了脸颊。
他再也不忍多听，悄声退回床榻，拽过被子狠狠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闷在柔软的被褥里，心底的酸涩、感动与愧疚交织在一起，稍稍得以平复。
……
次日，镇堂学堂放学。
夕阳浅浅洒落，余晖铺满地。学堂门口，杨母早已等候多时，手中提着精致的食盒，后背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远远看见钟仕与张小妮并肩走出学堂，她立刻扬起温柔的笑意，抬手朝着二人轻轻挥手。
张小妮一眼便瞧见了杨母，眼中满是惊喜，转头看向身旁的钟仕，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哇！是杨阿姨！仕哥哥，你娘亲来接你啦！”
钟仕心绪猛地被触动了，但依旧神色淡淡，只轻轻应了一声。
“杨阿姨好！”小妮蹦蹦跳跳地快步跑到杨母身前，眉眼弯弯，格外乖巧。
杨母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柔声夸赞：“我们小妮真是乖巧讨人喜欢。”
“哎呀，杨阿姨别摸头，会摸长不高的！”张小妮连忙偏头躲开，娇憨地嘟囔着。
“好好好，阿姨不摸了。”杨母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
这时钟仕才缓步走上前，低声唤了一句：“娘。”
杨母温柔应下，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掠过。
三人并肩走在归家的石板路上，张小妮心思细腻，总觉得今日的钟仕格外反常。明明娘亲专程来接他，他却半点不见欢喜，一路沉默寡言。
她轻轻扯了扯杨母的衣角，又扭头看向身前面色沉闷的钟仕，小声说道：“杨阿姨，仕哥哥好像不对劲，他今日一点都不开心。”
杨母顺着小妮的目光看向前方默默行走的少年，柔声轻笑，轻声解释道：“许是长成小男子汉了。每个少年长大时，都会变得沉默，因为心里开始装着属于自己的心事了。”
张小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路上时不时抬眸望向钟仕，眼底满是疑惑。
钟仕始终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沉闷。
行至岔路口，张小妮与二人挥手道别，各自归家。
喧闹的街道渐渐归于平静，钟仕忽然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片刻后，他转过身子，嗓音带着一丝熬夜沉淀的沙哑，轻声开口：“娘……”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
钟仕抬眸，恰好对上母亲俯身蹲下的温柔眉眼。暖阳落在杨母脸上，眉眼温柔，笑意浅浅，熨帖着他纷乱的心绪。
“小仕，又在胡思乱想了？”杨母凝着他的眼眸，轻声安抚，“娘和你爹心里虽有担忧，怕你前路艰险、历经磨难，可我们更开心、更欣慰的是，你能追寻自己的本心，去做自己真正热爱、想要去做的事。”
街边行人步履匆匆，两旁商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喧闹不绝。可钟仕的耳畔却一片寂静，世间所有嘈杂皆被隔绝。
他的眼底，只剩下母亲澄澈温柔的眼眸，那双眼眸如洗过的青玉，清澈明亮，里面清晰倒映出一个强忍泪水、满心酸涩的少年模样。
……
夕阳下的街市暖意融融，人流也是往来不息。
杨母带着钟仕一同来到于老的木雕摊位前，礼数周全，语气温和：“老先生，听闻小儿有幸得您垂青、收归门下学艺。孩子年幼懵懂，不懂礼数，未能及时登门告知，实属失礼。家中无甚贵重之物，我备了些亲手做的粗茶淡饭，还望老先生不要嫌弃。”
说着，她将手中精致的食盒恭敬递出。待于老接过，她又将背上包裹取出，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纹理细腻、质地温润的上等檀香木，再度开口：“听闻老先生精通木雕技艺，这几块上好的檀香木，或许能在老先生手中雕琢成器，焕发新生。”
于老抬手接过食盒与木料，目光温和，微微颔首：“这位夫人太过客气，此番礼物着实厚重了。”
他指尖轻触木料，神色坦然：“我这点雕木手艺算不上超凡本事，可若是执意不收，反倒让夫人心中难安。那我便暂且收下，权当成全这份心意。”
“老先生肯收下便好。妾身杨氏，在此多谢老先生悉心教导犬子。”杨母眉眼含笑，微微欠身行礼。
“杨夫人不必多礼。”于老淡淡一笑，随即从身侧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雕朱雀，纹路精巧，羽翼灵动，栩栩如生，“我近日恰好雕琢了这尊朱雀木雕，自己颇为满意，便赠予夫人，权当回礼。”
“多谢老先生厚赠。”杨母再度微微欠身，满心感激。
自从知晓木雕老者是隐世仙师后，杨母便一直惦记着，想着日后寻机会求购一两件仙师亲手雕琢的木雕，摆在家中镇宅祈福。即便不谈镇宅辟邪之说，仙师法器自带祥和气韵，置于家中，也能阖家安宁。
钟仕静静伫立在旁，望着母亲的身影渐渐融入熙攘的街市人流，在暖阳之下缓缓远去。
“钟小子，你娘真是一位通透温柔的好母亲。”于老望着杨母离去的方向，轻声感慨。
说罢，于老缓缓收拾好摊位上的工具与物件，转身带着钟仕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今日的钟仕格外沉默沉闷，肩上背着沉甸甸的檀香木，脚步缓慢，心底却盛满了温热的感动与沉甸甸的期许。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晚霞悠长的日光里，缓缓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