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日,深夜。金陵饭店,36层行政套房。
窗外的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房间里,旖旎的温度尚未散去。
宽大的双人床上,小芳像是一只受惊却又努力想要展现乖巧的小兽。她的迎合显得十分生涩,甚至有些局促的笨拙。她紧紧攥着纯白的床单,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脑子里拼命回忆着发廊老板娘平时跟那些姐妹们闲聊时,提到的那些能让男人开心的只言片语。
那时候,她总是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心里想着:“我才不学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只要学会剪头就行了。”
可现在,她后悔了。
“早知道……当初应该多听几耳朵的。”
“我是不是太笨了?会不会让他觉得扫兴?”
她不想被当作一个只知道收钱办事的洗头妹,但她又悲哀地发现,除了毫无保留的顺从,她好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回报眼前这个带她看了“天宫”的男人。
……
半小时后。风暴停歇。
小芳累极了,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沉沉睡去。即便是在梦里,她的眉头依然微蹙着,手还紧紧攥着陈骁搭在床畔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的袖口,仿佛攥着一个奢华又易碎的梦。
陈骁靠在床头,点了一根事后烟。
看着身边这个卑微又赤诚的女孩,他心里其实挺爽的。
男人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个发廊妹,为了你,把自己洗干净,怕弄脏地毯,又如此卖力地讨好。这让他那种“重生者”的优越感膨胀到了极点。
“是个懂事的姑娘。不能亏待了她。”
陈骁掐灭烟头,起身走到沙发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
他数了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一千块。
在1997年,这是虹乡县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是小芳在发廊洗几百个头才能赚到的钱。
陈骁觉得这很公道。甚至觉得自己很慷慨。
他拿着钱,转身回到床边。
正准备把钱放在枕边时,他发现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那双原本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钱。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一样冷。
陈骁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这剧本不对啊?按照常理,这时候不应该是千恩万谢,或者欲拒还迎地收下吗?
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硬着头皮,带着一丝那种上位者特有的“施舍”语气说道:
“这钱……你拿着。我知道你在金陵不容易,买点好吃的,别老吃那种几块钱的盒饭。”
见她没动,陈骁以为是嫌少,又从钱包里数出一千,叠在一起,共两千块,放在了她面前的被子上。
“嫌少?那我再给你加点。这些钱够你半年的工资了吧?”
这一刻的陈骁,像极了一个正在给服务员打赏的土大款。
小芳慢慢地坐起身。
被单滑落,露出她青紫斑驳的肩膀。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那些崭新的钞票上。
“你竟然给我钱?”
“你竟然……给我钱?!”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陈骁,你觉得我邀请你去发廊后面,把自己洗干净送上门,是为了赚你的钱吗?”
“我是穷,我是贱,我是吃几块钱的盒饭。但如果我想要钱,我在发廊只要随便点个头,我有的是钱赚!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为什么要等到遇见你?!”
说着,她猛地抓起那把钞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陈骁脸上砸了过来!
“哗啦——!”
红色的钞票在空中炸开,像一场讽刺的红雨,纷纷扬扬地落在地毯上,落在陈骁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旁。
“我从没有奢望能跟你在一起!”
小芳哭喊着,声音嘶哑:
“今天遇见你,我觉得是老天爷瞎了眼才给我的恩赐!在我眼里,你是天上的云,我是泥地里被人踩烂的泥!”
“我知道我不配!所以我只想用我最干净的样子,给我这烂泥一样的人生,留下哪怕一点点美好的回忆!我想以后老了,想起1997年的夏天,我也曾经跟一个像王子一样的男人有过一个晚上!”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分!是我偷来的!”
“可你现在给我钱?你拿钱砸我?”
“陈骁,你太伤人了……你真的太伤人了!”
小芳捂着脸,在床上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是一个底层女孩被践踏得粉碎的自尊。
陈骁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钞票砸在身上,又飘落在脚边。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震惊。难以言喻的震惊。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的——无地自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两辈子加起来,他都在名利场里打滚,见惯了尔虞大诈,见惯了钱色交易。他以为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交换,感情是有价的,身体是有价的。
可是今天,在这个1997年的夜晚,一个发廊妹,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
看着漫天飞舞的钞票,陈骁的思绪也在飞舞,在剧烈地反思:
“陈骁啊陈骁,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上帝?”
“你不过就是个运气好点的投机者,带着未来三十年的信息作弊码,你就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
“你表面上装得客气谦逊,给这个买西装,给那个递烟,其实呢?你骨子里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傲慢!你把李大志当工具,把张牧当算力,把刘院长当NPC,现在,你把小芳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可以花钱买断的‘体验’?”
“你带着重生的伟大感,俯视这个时代,觉得所有人都是低维生物,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你觉得自己是在‘降维打击’,其实你是在践踏人性!”
“这种思想太危险了……如果不改,你就算赚再多的钱,也不过是个拥有上帝视角的暴发户,是个没有温度的怪物。”
“她不是烂肉,她是人。她是一个比你这个拥有两世灵魂的人,活得更真实、更像人的人。”
房间里,除了小芳的哭声,死一般的寂静。
陈骁慢慢蹲下身。他没有去捡那些钱。而是单膝跪在地毯上,捡起了那个被小芳扔在一边的、她刚才视若珍宝的廉价皮筋。
他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戏谑和掌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