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日，傍晚。红玫瑰发廊。
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去，巷子里的粉色霓虹灯亮了起来，将狭窄的空间染得暧昧不明。
“剪……剪好了。”
小芳放下剪刀，用海绵轻轻扫去陈骁脖颈上的碎发。她的手指有些凉，触碰到陈骁温热的皮肤时，指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陈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两侧铲青，鬓角如刀裁，头顶的碎发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侧背头。配合那身修身的黑西装，那个在大巴车上还有些青涩的学生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冷冽的精英匪气。
“手艺不错。”陈骁站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碎发。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只有剪刀咔嚓声的屋子，此刻只剩下门外偶尔路过的车铃声，和那台老式电风扇“呼呼”的转动声。
陈骁从镜子里看到了小芳的表情。
她手里死死攥着围布，站在理发椅旁边，低着头，脚尖不安地在地上蹭着。那种既渴望他留下，又害怕被拒绝的纠结，像极了一只在等待宣判的流浪猫。
陈骁心里明镜似的。
他是个心理年龄四十岁的男人，又是混迹名利场的老手。一个底层女孩在这种时候流露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刚刚经历了苏青那种纯情、拉扯、名为“初恋”的博弈，此刻面对小芳这种赤裸、直接、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欲望，陈骁竟然没有生出反感。相反，他内心深处那头属于男人的野兽，在经历了连日来的算计和伪装后，隐隐有些抬头。
也许是想从那种时刻紧绷的“完美人设”里透口气。
也许，仅仅是因为今晚的夜色太闷热，而眼前的红唇太烈。
小芳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决绝：
“那……那个，你要是不急着走……去后面坐会儿吧？”
她指了指理发区后面那道挂着珠帘的小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后面有空调，比这凉快。我……我给你倒杯水。”
陈骁挑了挑眉。
发廊的后堂。在这个年代的语境里，那是个充满暗示意味的词汇。
他看着小芳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行，正好有点渴。”
哗啦。
珠帘撩起，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后堂”。
然而，刚一进去，陈骁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里不仅仅是逼仄，更透着一股让人压抑的“生活气”。
空间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和一个简易衣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廉价花露水、霉味和旧报纸的怪味。床单是刺眼的粉红色，枕头有些发黄，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港台明星海报，角落里还堆着刚才没吃完的盒饭空盒。
那台所谓的窗式空调轰鸣作响，吹出的风却带着一股尘土味。
小芳并没有察觉到陈骁的异样，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陈骁，眼里闪烁着讨好的光：
“喝水……杯子我刚烫过的。”
陈骁接过水杯，却并没有喝，只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他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借着缭绕的烟雾，冷眼打量着这个环境。
太脏了。太乱了。
这不仅是环境的脏乱，更是一种心境上的“降级”。
他陈骁是谁？是重生归来要建立商业帝国的操盘手，是刚才在新街口一掷千金买下几套西装的“款爷”。让他穿着这一身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在这个连腿都伸不直、充斥着霉味的小黑屋里苟且？
这不符合他的审美，更羞辱了他的野心。
小芳看着陈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跳快得要炸开。
他不说话，也不走。这是在等我主动吗？
男人来这种地方，还能是为了什么？他给我面子，没在外面动手，肯定是在等我“懂事”。
小芳心一横，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抬起手，颤抖着想要去解陈骁西装的扣子，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般的颤抖：
“帅哥……谢谢你没嫌弃我。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你要是不急……能不能……”
她的手还没碰到纽扣，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
陈骁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冷硬。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然后退后半步，彻底拉开了距离。
“这里太挤了。”
陈骁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冷漠和平静：
“我不喜欢在连腿都伸不直的地方办事。”
小芳的脸瞬间惨白。
嫌弃……他果然还是嫌弃这里脏……嫌弃我是个只能在这种破地方混饭吃的女人。
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而，下一秒，陈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去把脸洗一把，换双舒服点的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神里的冷漠消散了一些，换上了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跟我走。带你去个宽敞的地方。”
小芳愣住了：“去……去哪？”
陈骁撩开珠帘往外走，背影挺拔如松，声音透过珠帘传来：
“金陵饭店。我开了房。”
既然要放纵，那就得按照他的规矩来。
他要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在这个最奢华的地方，来安放这场突如其来的欲望。这不仅是为了享受，更是为了满足他作为一个“重生者”在这一刻想要掌控一切的虚荣心——哪怕是一个发廊妹，我也要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云端。
……
晚八点，金陵饭店。
这座曾经的“中华第一高楼”，矗立在新街口的核心，37层的大楼在夜色中灯火辉煌，宛如一座水晶宫殿。
旋转门缓缓转动，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室外的燥热。
小芳跟在陈骁身后，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带着深深的恐惧。
脚下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让她不敢用力踩，头顶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晕。周围路过的都是穿着西装革履的外国人或者大老板，每个人身上都香喷喷的，说话轻声细语。
而她，穿着那件地摊上买的红色吊带短裙，脚上是一双有些磨损的黑色高跟鞋，手里还要死死攥着那个旧皮包，生怕被人看穿了底细。
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堂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误闯了天鹅湖的丑小鸭，甚至是一只带着阴沟气味的老鼠。
门口的迎宾员投来审视的目光，让小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这地方……不是我能来的……”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支撑感，硬生生地止住了她后退的步伐。
“把头抬起来。”
陈骁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跟着我走，没人敢拦你。”
陈骁目不斜视，步伐从容，那种强大的气场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周围所有的质疑。
小芳僵硬地被他带着往前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就是他的世界吗？这么高，这么亮……而他现在，正带着我走进这个世界。
“叮。”
电梯在36层停下。
这里是行政套房区，走廊里的地毯厚得像是踩在云端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陈骁走到最尽头的一间套房门前，刷卡，推门。
“进来。”他率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套房。
进门是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再往里，就是铺满整个房间的、米白色的澳洲羊毛地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金陵璀璨的夜景，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铺着雪白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高支棉床单。
陈骁把手里的公文包随手扔在真皮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窗外新街口的车水马龙，心里那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他松了松领带，解开了袖扣，转身准备招呼小芳。
这一刻，他是猎人，是施舍者，是带灰姑娘看宫殿的王子。他甚至在心里预想好了小芳接下来会有的反应——惊叹、欢呼，然后扑进他的怀里献媚。
“小芳，那边是浴室，你先去……”
陈骁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
然而，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门口。
小芳依然站在玄关那一小块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她并没有踩上那块米白色的羊毛地毯，甚至连脚尖都缩在后面。
她把门关上了。
就在这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她脚边堆着那一堆廉价的红色吊带裙、劣质的黑色高跟鞋，还有那几件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的内衣。
她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
一丝不挂。
她就那样赤裸着身体，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因为紧张和羞耻，她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双手有些无措地护在胸前，浑身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陈骁愣住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瞬间凝固：“你这是干什么？”
听到陈骁的声音，小芳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一尘不染的米白色地毯，又看了一眼那张雪白得像云朵一样的大床，声音小得像是在乞求原谅：
“我……我的鞋太脏了。全是灰，还有刚才发廊地上的头发……”
“这地毯太贵了，踩上去就洗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里满是卑微的讨好和小心翼翼：
“还有那个床单……太白了。”
“我身上有汗，有发廊里的油烟味，还有……还有刚才吃盒饭沾的油……”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我想先把衣服脱了，光着脚走过去……然后赶紧去洗一洗。我洗干净了再上床，肯定不给你弄脏。”
“哥……你别嫌弃，我很快就洗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说完，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赤裸的脚，试探性地踩在羊毛地毯的边缘，脚趾紧紧扣着地面，生怕留下一点点污渍。
轰——
那一瞬间，陈骁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以为带她来金陵饭店是一种恩赐，是一种格调。
可他忘了，对于一只生活在泥沼里的蚂蚁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云端”，带来的不是享受，而是足以碾碎自尊的恐惧。
看着眼前这个赤条条的、因为怕弄脏地毯而不敢进门的女孩。
看着她那具年轻、丰满、却卑微到尘埃里的身体。
陈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欲望。
而是一种久违的、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酸涩。
这朵生长在烂泥里的野玫瑰，为了靠近他这个“太阳”，不仅拔光了自己的刺，甚至觉得自己身上的泥土，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