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目鱼城最高的城墙上，望着密密麻麻的战船，陷入了沉思。
以他这些年当城主对自由教派的了解，他们的海上航行科技树根本没点亮，渔船出港二十里就算远航了，连像样的海图都没有。怎么突然间就打造出了如此庞大的海上军事力量？
他当然不知道，这背后是山海大教宗的执念。
四年前，山海在西海岸截获了一艘星空联盟的船只。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东外岛的造船工艺，船体更轻，帆索更精妙，吃水线压得更低，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教廷船只都快。他把那艘船拖回西大陆，拆解、测绘、仿制，倾尽西大陆四年的人力物力，终于拼凑出了这支舰队。
东外岛离山海的西大陆最远，但这不妨碍他搞死星空联盟的决心最强。距离不是问题，恐惧才是。
陈凡收回目光，从城墙上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云川大教宗再次接见了他。
会面在城主府的议事厅，云川坐在主位上：“船上携带的物资肯定不够，你作为目鱼城的城主，要保证后勤，包括方方面面。我的指挥官风火会跟你对接，你听他的即可。”
陈凡欠身，点头称是。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风火。
风火比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身形精干。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直切要害，没有官腔，没有架子。
“目鱼城连同周边小镇的粮食储备，有多少？”风火开门见山。
陈凡如实回答。这四年他没有像小说里的主角那样发展种田文路线，没有偷偷囤粮，没有暗中练兵，他尽可能保持着原样，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目鱼城靠海，大多数人吃米和鱼。我上任以来一直保持着粮仓充盈。”陈凡语气平稳，“目鱼城总人口大约两万，城内常驻居民约一万两千，周边五个镇子加起来约五千，驻军约五百。储备的粮食，够这两万人吃整整三个月。”
风火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但风火没有透露舰队的规模以及总人数，这不是陈凡一个小小的城主能知道的。
“接下来的舰队粮食补充，从你的粮仓供应。”风火说，“临近的城池会源源不断地运送粮食过来，补充你的粮仓。另外，武器装备也会陆续运来。你腾出地方，准备放置。”
陈凡欠身，声音不大但很稳：“请风火指挥官和云川大教宗放心，我一定办妥。”
陈凡并没有得到核心信息，关于舰队的人数以及武器配置，想来他们也不可能告知自己的。
晚上陈凡隐身偷飞出去数了数。
主力战船，三十艘。每一艘都像一座浮动的堡垒，三层炮甲板层层叠叠，不同口径的炮管从舷侧探出来，短的粗壮，长的细瘦，密密麻麻排成几排。他不认识什么长重炮、半长炮、隼炮，但他确定：这些东西能轻而易举摧毁目鱼城的城墙。
中型战船，五十艘。比主力小一圈，炮管也少，但胜在数量多。每艘配载了三十门火炮，平衡了火力和速度。
小型补给船，七十艘。吃水线压得很深，船舱里塞满了粮食、火药和箭矢。每艘装备了二十门轻型火炮，轻巧灵活，充当舰队的耳目和搬运工。
一百五十艘。陈凡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接下来的三天，他老老实实落实风火的指令，对接粮食，清点库存，寻找储备武器的地方。他把城主府的军械库全部搬空，将里面的长矛、刀剑、弓弩临时转移到城墙下的暗渠里，腾出的空间用来存储即将运来的教廷武器装备。他还怕不够用，把码头仓库也清空了，以备不时之需。
过了两天，运送武器的车队到达，风火的副官全程督查，陈凡半点手脚都动不得。
陈凡想了想，他们之所以不避开自己的原因，因为目鱼城太小，根本避不开，与其偷偷摸摸，还不如监工自己来的痛快。
这些日子，他再没有离开目鱼城。
他不知道星影怎么样了。星空联盟要怎么应对教廷的讨伐？
武器装备全部到位的那天，云川下令舰队向东外岛挺进。
风火的副官留了下来，名义上是“协调”，实际上是监督。陈凡不是没想过干掉云川，如果云川死在这里，教廷的指挥系统就会瘫痪。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这是自由教派和星空联盟的战争，他不过是一个外来者。他既不属于自由教派，也不属于星空联盟。他无权干涉X行星内部的战争。
救星影，不过是将苏晓的遗憾投射在了她身上。是个人的，而不是这种规模的战争。
那一瞬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微微理解了天琴座播种者的某些做法。他们会让一个文明自由生长，站在观察者的角度，几乎不干涉，不介入。站在那个位置，很容易理解。但成为那个文明的一员，就像生来作为一个地球人成长，饱受折磨、痛苦、疾病、战争、创伤。若是知道那些高维文明仅仅是观察着他们的痛苦，却从来不解救他们，那么会毫无疑问地……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压了下去。
教廷的船只排成纵列，向东方驶去。
前卫舰队由十艘中型和十艘小型船只组成，呈扇形展开，像一群探路的猎犬。后卫舰队同样的配置，殿后护航，前后将主力舰队和补给船队夹在中间。三十艘主力船只分三纵列前进，六十艘补给小型船只紧跟在主力舰队之后。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六芒星在阳光下熠熠闪烁。在主力船只的左右两方，各有十艘中型船只保驾护航，像两道移动的城墙。
浩浩荡荡，甚是壮观。
陈凡站在城墙上，目送着教廷的船队远去。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涩的湿气。他忽然想到了地球上的一艘船——泰坦尼克号。
云川在最中央的一艘主力船只上。那是一艘三层甲板的巨舰，船首雕着六芒星纹，艉楼高耸，像一座漂浮的城堡。他面前铺开的是一幅东外岛的海图，不仅有陈凡当年补充上去的岛屿轮廓，后面又添了许多新的岛屿分布。这些新的地图，是空灵大教宗提供的。
云川、风火，还有副指挥官雷音，站在地图前，围成一圈。
雷音比风火年轻，三十五六岁，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能扛住半堵墙。
风火复述着早先定下的战术，声音不高不低，异常熟悉。
“当我们遇到敌人的舰队时，主力舰队成凸弧形排开，左右翼展开，确保敌人在我们的全角度火力覆盖范围内，并且保护后方的补给船。当决战之时，主力舰队变化为战列线——所有主力战船排成一条单纵队，侧舷对敌。其他船只在后方待命。”
云川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两位指挥官的脸。
“这是我们第一次远征东外岛。”他的声音沉得像深水，“不确定性因素有很多。但也只许胜，不许败。”
话音未落，甲板上的瞭望手忽然喊了一声。
“报告！发现很多艘小型渔船，正在朝我们左翼驶来！”
云川和两位指挥官快步走到左舷。
阴云密布，海面上的光线暗沉沉的。风火接过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远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涌来，像一群出巢的蚂蚁。不是几十艘，是几百艘。
“这种渔船，不能让他近身。”风火放下望远镜，语速快了起来，“传令前卫舰队和后卫舰队的小型船只，上前拦截。传令左翼——击沉跨过防线的任何敌军渔船。”
“得令！”
信号旗在旗舰的桅杆上升起，红底金纹，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前后一共二十艘小型船只迅速脱离大部队，朝着渔船群的方向冲去。它们在射程范围内停住，侧舷炮火齐鸣，白烟在海面上弥漫开来。渔船没有战斗力，在炮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木屑横飞，船体碎裂。
但渔船太多了。一半被击沉，还有一半冲过了防线，继续朝着左翼驶来。
左翼的十艘中型船只炮火齐射。炮弹在海面上炸开，掀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渔船一艘接一艘地解体。但就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海面上的时候，桅杆顶端的瞭望手忽然抬头——然后他的脸色白了。
“上空！头顶有东西！朝我们砸下来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在那些灰白色的云隙之间，出现了许多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像从云里掉下来的石块。不是石块，是鸟。一群鸟，正在极速俯冲。它们的翅膀收拢，身体像一枚枚白色的箭矢，从高空直直扎下来。
风火抓起望远镜，朝天空望去。
那些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通体雪白，只有鸟喙是鲜艳的红色，像被血染过。他不认识这是什么鸟。
“全体弓箭手准备！向头顶正上方拦截鸟群！”风火的声音在甲板上炸开。
弓箭手们拉开弓弦，箭头指向天空。弓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些红嘴鸟进入了射程。
就在这一瞬间，脚下的船剧烈震动起来，不是风浪，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撞上了船底。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摔倒在船舷边，下意识地往下看。水里有巨大的阴影，正在船底游弋，黑色的轮廓比船身还长。
“水下有东西！”
云川扶住船舷，稳住了身体。他的脸色发白，但声音没有变：“水下的东西，撞不沉我们的船只！先防御上空！”
弓箭手们压下心里的恐惧，重新拉开弓弦，朝天空射击。箭矢像逆飞的蝗虫，密密麻麻地升上天空。但船只还在晃动，准头差了很多。一部分红嘴鸟中箭，发出尖锐的哀鸣，从空中跌落，落在甲板上，落在海里，落在那片正在燃烧的海面上。
但更多的红嘴鸟冲过了箭雨。
它们张开嘴，嘴里吐出了火焰。那火焰不大，不凶猛。但刚刚好，够点燃船帆。帆布遇火即燃，火舌顺着帆布往上窜，一眨眼的功夫，好几面主帆变成了巨大的火把。
火焰、弓箭、炮火、撞击——乱成一团。
风火和雷音护在云川两侧。雷音手里攥着望远镜，不是在看海面，是在看天空，他发现了异常。那群红嘴鸟的中央，有一只体型明显大得多的大鸟，悬停在更高的地方，没有俯冲。它的翅膀缓缓扇动，像一面巨大的白色风帆。
而它的背上，骑着一个人。
雷音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方位，正上方，正是自己这艘船的火炮死角。侧舷炮打不到，船首炮仰角不够，弓箭手射不到那么高。只能让两翼的船只射击，那是一个侧角，不是垂直角度。
思及此，雷音发号命令：“左右两翼，射击中央船只正上方，骑鸟的人！”
传令兵挥动信号旗，向两翼传递命令。
但就在这时，船下的阴影仿佛意识到自己撞不翻这种大型船只，它们切换了攻击目标。朝着左右两翼的中型船只冲去。水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两翼的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炮手摔成一团。
两翼本来得到的命令是对付天上的骑鸟者，但此刻水下的撞击让他们的炮口失了准头，船身倾斜，炮弹不知飞到了哪里。他们还要分心对付水下的阴影，顾此失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