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日，下午五点。 金陵，新街口中央商场。
送完苏青再折返骑到这里，正好赶上了下班的高峰期。夕阳的余晖洒在孙中山铜像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骁把那件被苏青“蹂躏”了一晚上的皱巴巴白衬衫扔进了垃圾桶，直接走进了一楼的“金利来”专柜。
“先生，这是今年新款的双排扣，很显老板气派的！” 导购小姐热情地拿出一套在这个年代最流行的、宽肩垫、肥裤腿的灰色西装。
陈骁皱了皱眉，一脸嫌弃。 “这衣服穿上像个装了一半土的麻袋。”
他没有理会导购的尴尬，直接伸手点了四套面料最好的纯黑西装。
“这套，我的尺码。”
“这一套，180高，壮实点。”（给表叔李大志的）。
“这一套，175高，偏瘦。”（给张牧的）。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套，想起阿山的身板。 “还有这一套，175的，正常版型就行。”
刷卡（支票兑换的现金），买单。 然后，陈骁提着四套西装，直接去了商场的裁缝改衣部。
“师傅，这几套衣服，都要改。” 陈骁把衣服往案板上一扔，掏出一支笔，在崭新的西装上画出线条。
“裤管改窄，我要直筒修身，不要这种拖泥带水的堆裤脚。” “腰身收进去，我要倒三角剪裁。” “袖口上一寸，要露出衬衫的袖扣。”
老裁缝推了推老花镜，一脸看疯子的表情：“小伙子，这好好的名牌西装，给你这么一改，那不成了紧身衣了？这穿出去会被人笑话的！现在都流行宽大……”
“那是现在。” 陈骁直接拍了一张五十块钱（相当于裁缝两天的工资）在案板上。 “按我说的改。出了问题算我的。加急，半小时我要穿走。”
老裁缝看着钱，咽了口唾沫：“得嘞！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半小时后。 当陈骁换上那套经过“魔改”的修身黑西装，配上挺括的白衬衫和窄领带，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 整个改衣部的空气都安静了。
没有90年代那种暴发户的臃肿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凌厉、干练、充满了现代精英感的**“西装暴徒”**气质。修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裤管笔直，脚下的皮鞋锃亮。
“乖乖……”老裁缝眼镜都看直了，“这衣服……还能这么穿？”
陈骁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2026年的审美对1997年的降维打击。
……
下午六点四十，暮色四合。
陈骁骑着那辆轰鸣的本田铁马，后座绑着三个装满西装的袋子，向着金师大附近的宾馆驶去。
为了抄近路，他拐进了一条叫“三条巷”的老旧街道。 这里是金陵的背面。没有新街口的光鲜，只有拥挤的违章建筑、挂满内衣的电线杆，以及路边那些闪烁着廉价粉色霓虹灯的小门面。正是饭点，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
“轰——” 摩托车的声浪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路过一家挂着**“红玫瑰发廊”**招牌的小店时，陈骁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这名字有点眼熟。
他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门口的小板凳上，正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吊带衫的女孩。 她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泡沫饭盒，正在狼吞虎咽。也许是饿急了，或者是为了赶在客人来之前吃完，她吃得毫无形象，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米饭。
陈骁墨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意外。
是大巴车上那个大胆塞给他红苹果的发廊妹，小芳。
看着她蹲在那儿吃着连一点油水都没有的几块钱盒饭，陈骁心里突然升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慨。大巴车上还挺活泼的一个姑娘，在这大城市的最底层，原来过得这么窘迫。
陈骁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甚至被自己剪得有点像狗啃一样的头发。
既然碰到了，就顺手照顾个生意吧。
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停在门口，女孩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停下了嘴里的动作。 她有些茫然、又有些警惕地抬头看过来。
隔着墨镜，陈骁认出了她。 小芳。那个在大巴车上请他吃苹果、大大咧咧的那个女孩。
陈骁长腿撑地，摘下了墨镜。 露出了那张英俊、冷峻，此刻穿着修身黑西装，宛如电影男主角般的脸。
小芳愣住了。 她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青菜，眼睛瞬间瞪大。
是……是他？！ 那个大巴车上的神仙帅哥！
下一秒，巨大的慌乱和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看看自己手里油腻腻的几块钱盒饭，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廉价的吊带衫，最后看看陈骁那身贵气逼人的西装和那辆霸气的摩托车。
云泥之别。
“啊！” 小芳惊呼一声，慌手慌脚地把饭盒往身后藏，结果手一抖，几粒米饭掉在了她的劣质皮裙上。
“天呐！让他看见了！让他看见我像个饿死鬼一样吃这种垃圾盒饭了！” “而且……而且还是在红玫瑰这种地方……”
小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心里的自卑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肯定会嫌弃我吧？肯定会觉得我是个下贱的洗头妹吧？
但她还是强忍着内心的酸涩，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米饭：
“哎呀！是……是帅哥啊！” “真巧啊！你怎么……怎么骑车路过这儿啊？”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骁的眼睛，生怕看到那一抹轻蔑。
陈骁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藏在身后的油手，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也看着这间昏暗暧昧的发廊。
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嫌弃，反而嘴角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是挺巧。” 陈骁熄了火，把墨镜挂在西装口袋上，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刚买完衣服回来，路过看见这招牌眼熟，想起你说在这儿上班，就停下来看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正好，这头发我自己剪得太烂了，有点长。现在店里有人吗？没人帮我修修？”
小芳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嫌弃？他还要进来？还要让我……剪头？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昏暗的小门面里，当他以这样完美的姿态从天而降，用那种上位者独有的温和去包容她的狼狈时，对于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女孩来说，究竟意味着怎样致命的毒药。
“没！没人！” 小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里的自卑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现在就我自己！老板娘打麻将去了！”
“那个……你快进来！外面热！” 小芳赶紧把身后的盒饭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像迎财神一样把玻璃门推开。
陈骁长腿一跨，下了车，推门而入。 一股劣质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张有些破皮的理发椅上，看着镜子里有些局促的小芳。
“别紧张。”陈骁解开西装的一粒扣子，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相信你的手艺。”
“哎！我……我去拿最好的洗发水！不，我给你用那个进口的！” 小芳手忙脚乱地去翻柜子，眼眶却偷偷红了。
她知道，陈骁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需要来这种破地方剪头？ 他是在给她面子。 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有像看垃圾一样看她，而是给了她一份作为“发型师”（虽然只是学徒）的尊严。
“帅哥，你想怎么剪？”小芳拿着围布，小心翼翼地给他围上，手指都在抖。
陈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得专业起来。 “两边推短，鬓角修尖，头顶留长一点，我要做一个侧背头。”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来，剪刀给我看一下。听我指挥，我说一刀，你剪一刀。”
在这个充满了暧昧粉色灯光的小巷发廊里，陈骁就像个王者一样，开始指挥着这个卑微的女孩，一点点修剪出他在这个时代即将大杀四方的“战袍发型”。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