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会这样。这帮家伙,生前大概是些想太多、又不敢面对现实的主儿。现在好了,成了这忘川里的‘活标本’。”
他上前一步,判官笔尖一点,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刺破了面前的迷雾。“既然不想忘,那就别忘得太彻底。来,让我帮你们把这点‘杂念’清理一下。”
随着判官笔落下,谢知微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那《万鬼录》自动翻开,书页哗哗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以笔为引,照见本心。凡有执念,皆归尘土;凡有虚妄,尽现原形。”
金光如网,瞬间笼罩住那些扭曲的人影。奇怪的是,这些人影并没有像之前遇到的影煞那样嘶吼挣扎,反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漩涡逐渐停止转动,原本模糊的五官开始变得清晰。
“咦?好像……变正常了?”牛大锤瞪大了眼睛,透过缝隙看到那些“怪物”竟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其中一个没有五官的影子,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记得……我好像是在排队买包子,结果排着排着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另一个影子则哭丧着脸:“我想回家,可是我家门在哪?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就是‘记忆封印’的反噬。”谢知微一边收笔,一边淡淡解释道,“他们不是鬼怪,是被困在自己执念里的可怜人。忘川的茶让他们看清了过去,却没给他们离开的勇气。现在,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沈青梧收起大镰刀,优雅地甩了甩长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你这判官笔还挺管用的。不过,别以为这就结束了。你看那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远处的“水面”再次翻涌,这次冒出来的不是人影,而是一团团黑雾,黑雾中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琴声,与之前听到的悠扬旋律截然不同,充满了压抑和愤怒。
“来了个更麻烦的。”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桃木剑已经举到了胸前,“这琴声听着怎么这么耳熟?是不是咱们刚才喝的那杯茶有问题?”
“茶没问题,问题出在弹琴的人身上。”谢知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忘机台’的守护者,专门负责清理那些‘清醒’过来却不愿离开的人。看来,咱们得去会会这位‘琴仙’了。”
“等等,”沈青梧突然凑近谢知微,红唇微启,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谢大人,你刚才那招‘照见本心’,是不是有点太温柔了?要是那位琴仙不高兴,把你当成下一个‘排队买包子’的倒霉蛋怎么办?”
谢知微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怕什么?大不了再写进《万鬼录》里,标题就叫《关于我在忘川排队买包子这件事》。”
“噗——”沈青梧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悦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气息。
“行了,别贫了。”牛大锤虽然嘴上抱怨,但看到两人轻松的样子,胆子也大了不少,“咱们赶紧过去吧,这地方阴森森的,待久了我怕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三人相视一笑,不再犹豫,迈步向着那团黑雾走去。脚下的石板路似乎变得更加坚实,每一步都踏出了不同的回响。而那悠扬的琴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邀请他们进入一个全新的故事。
风依旧在吹,但这一次,风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你说,”沈青梧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如果咱们真能把这忘川走完,会不会发现,所谓的‘遗忘’,其实是一种解脱?”
谢知微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衣角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投向那团缓缓逼近的黑雾:“解脱?或许吧。但有时候,记得比忘记更需要勇气。”
牛大锤挠了挠头,脚下的步伐却慢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谢大人这话深奥,我听不懂。我就知道,刚才那‘排队买包子’的哥们儿,现在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估计是终于想起来了,不用在那儿瞎琢磨自己是谁了。”
沈青梧轻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已经收鞘,她随手折下一根路边的枯枝,在手里转得飞快,像是在把玩什么精致的玩具:“大锤说得对。你看这风,吹过黑雾的时候,声音都变得柔和了。刚才那些嘶吼和呓语,像是被这琴声给‘熨平’了一样。”
确实,随着三人靠近,那原本压抑愤怒的琴声逐渐变得舒缓起来。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低鸣,而是一串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越的音符。它们不像是在演奏,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
黑雾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化作利刃或触手发起攻击,而是像一层薄纱般散开,露出了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石台。石台上没有栏杆,只有一张古朴的长案,案上横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古琴。琴身通体漆黑,却隐隐泛着幽蓝的光泽,琴弦并非丝制,而像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背对着他们坐在琴前。他身形消瘦,长发如瀑,垂落在地,几乎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正轻轻搭在琴弦上,却并未用力按压,只是随着呼吸的节奏,让琴弦自然震颤。
“你们来了。”男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我是忘机台的守琴人。这琴声,名为‘归尘’,专治那些‘清醒后仍不愿离去’的痴人。”
谢知微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在下谢知微,携两位同伴路过此地,见此处执念未消,特来相助。不知守琴人可愿赐教一曲?”
守琴人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只能感觉到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三人。那眼神中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淡漠。
“相助?”守琴人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们以为,我只是在弹琴驱鬼吗?不,我是在等待。等待那些真正愿意放下的人,主动走到这琴边,听一曲终章。”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一勾,琴弦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音,如同水滴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刚才你们用笔唤醒了他们的记忆,这是好事。但记忆若是成了枷锁,便需要有人帮他们解开。我的琴声,不是用来吓退他们的,是用来让他们明白,‘遗忘’并不是抹去过去,而是将过去折叠起来,妥善安放。”
牛大锤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小声嘀咕:“折叠……过去?那岂不是像把旧衣服叠进箱子里?只要箱子盖上了,谁还能看见里面的皱褶?”
沈青梧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别打岔。人家这是在讲道理呢,你那一套贪吃理论在这儿不管用。”
谢知微点了点头,看向守琴人:“原来如此。看来这‘忘川’的水,流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心境。守琴人既然在此守候,想必也是看透了这一点。不知这曲‘归尘’,能否让我们也听听?”
守琴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随后,他轻轻抬手,示意三人走近一些。
“既已至此,不妨坐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温和,“这琴声虽能安魂,但也需静心聆听。若心浮气躁,不仅听不到曲中之意,反倒会被琴音中的‘回响’所困。”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牛大锤虽然还有些紧张,但看到谢知微和沈青梧都安然无恙,便也壮着胆子,一屁股坐在了石台边缘的石阶上。沈青梧则优雅地盘腿而坐,红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闭上了眼睛。谢知微整理了一下衣摆,端正坐姿,手中那本《万鬼录》自动合拢,静静地躺在膝头。
守琴人不再多言,双手再次抚上琴弦。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控制节奏,而是任由指尖流淌出自然的旋律。
琴声初起,低沉婉转,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过石缝;继而转为悠扬,仿佛春风拂过柳梢,带着些许暖意;最后,旋律渐渐平缓,化作一阵轻柔的微风,包裹住三人的身心。
在这琴声中,周围的黑雾似乎真的淡去了许多。原本灰暗的“水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照出三人平静的面容。牛大锤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嘟囔着:“这曲子……怎么听着这么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