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1日,上午九点半。
金陵师范大学,三栋女生宿舍楼。
刺眼的夏日阳光透过洗得发白的碎花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302寝室的上下铺上。因为放了暑假,室友们大多都回家了,空荡荡的寝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台落地扇“呼呼”的摇头声。
苏青躺在自己的下铺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几秒宕机后,昨晚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地灌进了脑海里。
半夜提着四斤重的纯铜牌子,在鼓楼区那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满头大汗地挨家挨户去问前台;
在那间狭小的宾馆房间里,自己不仅没有把铜牌放下就走,反而顺从地坐了下来,还喝了他倒的水;
那条璀璨的施华洛世奇水晶手链,就这么被他霸道又温柔地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而自己,竟然忘了拒绝;
还有……
苏青猛地从枕头上弹了起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那漫天的回归夜烟火下,那个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清爽皂香的男人,低头在自己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
还有他那句低沉又带着绝对掌控力的话:“你是一面锚,我想把你定在我心里,一直定下去。”
“啊——!!”
苏青发出一声短促而又压抑的悲鸣,随后整个人触电般地缩回了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在床上疯狂地打起了滚。
完了!全完了!
苏青,你疯了吗?!
她死死咬着被角,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在上面煎鸡蛋。她是金师大的校花啊!是中文系的才女啊!是从小到大被无数男生捧在手心里、连一封情书都不屑一顾的高冷女神啊!
可是昨晚呢?
自己简直就像个被下了降头的傻子!稀里糊涂地就跑去给人送牌子,这行为跟“倒贴”有什么区别?
不仅稀里糊涂地收了那么贵重的东西,甚至被亲了额头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推开他,没有义正言辞地呵斥他流氓,反而……反而还在心里觉得甜滋滋的,甚至还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太不矜持了!太随便了!羞死人了!”
苏青在被窝里痛苦地哀嚎着。
书上不都说,太容易让男人得到的女孩,男人是不会珍惜的吗?
自己平时面对那些狂蜂浪蝶时的清高到底去哪了?怎么一碰到陈骁那个家伙,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矜持,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糕一样,瞬间化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现在会怎么想我?会不会觉得我平时的清高都是装出来的?会不会觉得我就是那种给点好处、稍微撩拨一下就会乖乖听话的笨女孩?
苏青越想越懊恼,越想越绝望。巨大的羞耻感让她瑟瑟发抖,她现在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到那个让她彻底失控的男人。
就在她在被窝里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憋得喘不过气来时,宿舍楼下突然传来宿管阿姨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
“302的苏青!别睡啦!楼下有个穿白衬衫的帅小伙找你!哎哟喂,长得真俊呐,说是带你去吃午饭!”
嗡——!
苏青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他来了!他说过今天不走,要在学校等他的!
所有的懊恼和羞耻,在那句“帅小伙找你”面前,瞬间被一种无法抑制的狂喜所取代。
她像弹簧一样掀开被子跳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跑到窗前,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宿舍楼前的香樟树下。
陈骁正双手插兜站在那里。他今天依然穿着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碎发在夏风中微微扬起。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不仅吸引了路过的几个留校女生的目光,连宿管阿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没有不珍惜。他一大早就来找自己了。
苏青的心脏疯狂跳动着。什么矜持,什么羞耻,在看到陈骁那挺拔身影的这一刻,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就来!!”
她朝着窗外喊了一声,然后像打仗一样冲向了衣柜。
十分钟后。
当苏青换上那件最喜欢的淡黄色碎花连衣长裙,将头发仔细地梳成一个温婉的低马尾,略带几分局促地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的脸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
陈骁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青因为匆忙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最后停留在她纤细手腕上那条闪烁着光芒的水晶手链上。
陈骁的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没有任何做作的轻浮,也没有让她感到难堪的调侃,只是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递过去一瓶冰镇过的健力宝。
“跑那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他的声音低沉温和,透着一种抚平人心的魔力,“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听到“昨天晚上”这四个字,苏青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再次升腾起来。她接过冰凉的易拉罐,借着冰冷的触感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还……还行。”她声如蚊蝇,手指不安地绞着裙角,“你……等很久了吗?”
“刚到。”陈骁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羞涩模样,昨晚那种因为她而产生的柔软触感再次泛上心头。
作为一个拥有40岁灵魂的老司机,他太懂这个年代女孩的“自尊心”了。她此刻肯定在为昨晚的“顺从”而感到懊恼。
陈骁没有再去逗她,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像个真正的大树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别胡思乱想了。带你去吃个饭,下午带你去见识点男人的浪漫。”
男人的浪漫?
苏青被他自然亲昵的动作弄得心里一甜,那种因为胡思乱想而产生的患得患失瞬间烟消云散。
“去哪?”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光彩。
“张牧那小子还在宾馆研究代码。咱们不带他。”陈骁转身,示意她跟上,“去买个大家伙。回虹乡那种路况,夏利太娇气,二八大杠太掉价。咱们得弄辆配得上身份的战车。”
“买车?你要买桑塔纳?”苏青惊讶道。
“桑塔纳?”陈骁摇摇手指,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羁的狂傲,“那是土老板开的。跟我走,去堂子街,看摩托车去!”
……
金陵,堂子街二手车交易市场。
这里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水车”(走私车)集散地。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机油味和橡胶轮胎的味道。各种口音的倒爷、穿着皮夹克的暴走族、还有寻找配件的修理工,在这里汇聚成一个灰色的江湖。
陈骁带着苏青和张牧,穿梭在成排的摩托车中间。 张牧看着那些造型夸张的机车,眼睛发直:“乖乖……这都是啥车啊?比拖拉机看着带劲多了!”
陈骁没理会那些国产的嘉陵、幸福125,他的目光只在那些角落里的“大家伙”身上扫视。
他的目标很明确:他要一台能镇得住场子、动力强劲、且外形足够拉风的重机车。 在90年代末的县城,骑一辆趴赛(跑车)或者太子车,那回头率绝对比开奔驰还高。
“老板,这台本田CB400怎么卖?” “那台雅马哈天王座呢?”
陈骁一边问价,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他总觉得,今天这堂子街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就在他们走到市场最深处,一家挂着“老黑机车行”招牌的铺面时。 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突然炸响!
“轰——轰轰——!”
那声音低沉、暴躁,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咆哮,瞬间压过了整个市场的嘈杂声。
陈骁的脚步猛地顿住。 作为一个男人,没人能抗拒这种声浪。 他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在车行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 人群中央,停着一辆通体漆黑、造型狂野的重型机车。 那裸露的V型双缸发动机,那粗大的排气管,那像巡洋舰一样霸气的车身线条……
“哈雷?”张牧惊呼。
“不。”陈骁眯起眼睛,瞳孔微缩。 他认出了那辆车。 那不是哈雷,那是比哈雷更稀有、更具日本暴力美学的——本田“铁马”Steed 600(或者Shadow 750)。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正跨在摩托车上轰油门的人。
那是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留着寸头、满臂纹身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一脸凶相,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焦急和暴躁。 而在他对面,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满手油污的老头正无奈地摊着手。
“这车到底能不能修?!老子明天就要用车!”纹身男吼道。 “黑哥,这可是化油器的问题,而且是电喷改化油器的老毛病,这日本原装的电路图我都没有,我不敢乱动啊……”老头一脸苦相。
陈骁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那个一脸凶相的“黑哥”。 他突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传闻。 1997年金陵堂子街,有个叫“黑皮”的大佬,手里有一辆从广东弄回来的神车,因为修不好,差点把修车铺给砸了。后来这个黑皮,成了金陵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更是控制了半个苏省的物流运输线。
“奇遇,这不就来了吗?”
陈骁松开苏青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化油器喷油不畅,三缸缺火。如果我没听错,这车的CDI点火器也被你们改乱了吧?”
陈骁的声音不大,但在引擎熄火的瞬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白衬衫、气质斯文、却敢在“黑哥”气头上插嘴的年轻人。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