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忘川’本身就在过滤声音。”谢知微走在中间，脚步不紧不慢，手中的判官笔此刻已经收起，插回腰间的布袋里，“在这里，太吵的东西留不住。那些惊慌、愤怒、甚至恐惧，都会像水里的沙子一样沉下去。我们越是想大声说话，声音传得就越远，但也越容易被这里的‘水’吸走。”
“吸走？”沈青梧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你是说，如果我们喊太大声，会被这鬼地方吞了？”
“不是吞了，是‘忘了’。”谢知微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就像你刚才急着找香囊时，脑子里除了‘倒霉运’三个字，可能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在这里，情绪是唯一的货币，也是最大的陷阱。”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立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双手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绝对不乱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凑到谢知微身边，压低声音问：“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小声点？还有，刚才那影煞说的‘过路费’，到底是个啥？咱们不会真要把东西留下吧？”
“不用留东西，也不用付钱。”谢知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前方那扇缓缓打开的黑木门上，“所谓的‘过路费’，其实是‘代价’。刚才那影煞让我们用恐惧具象化的东西去抵债，其实就是个幌子。它真正想要的，是我们身上那股‘执念’的味道。不过既然你们没把它当回事，反而把它收拾了，那这笔账就算勾销了。”
“原来如此。”沈青梧轻哼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衣领，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一道淡红色印记，那是刚才战斗留下的痕迹，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烁，“我就说嘛，哪有鬼怪这么大方，收个过路费还要让人家掏心掏肺的。看来这‘忘川’的门神，也不过是个爱讲条件的老油条。”
三人穿过那道黑木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波涛汹涌，也没有阴森恐怖的黄泉路。相反，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铺满了细碎的白色石子，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天空中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但这月亮并不发光，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盘，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让人闻了之后精神一振，之前的紧张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到了。”谢知微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凉亭，“那是‘忘机台’，也是这无相荒里唯一能让人稍微歇脚的地方。听说那里的茶，是用‘流年’泡的，喝一口就能让你忘记一段不想记起的过往。”
“听起来挺诱人啊。”牛大锤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要是喝了真忘了过去，那我以前攒的那些经验岂不是全没了？万一以后遇到危险想不起对策怎么办？”
“那就别喝。”沈青梧走到凉亭的石桌旁，随意地坐了下来，那双异色的眸子盯着桌上摆放的一套古朴茶具，“再说了，这地方的规矩是‘愿者上钩’。你想忘，自然有茶给你；你想记，也没人拦着你。”
谢知微也走了过去，坐在牛大锤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晃了晃。壶身冰凉，里面却没有茶水，只有一些漂浮的花瓣状物体，颜色各异，有的红得像血，有的白得像雪。
“先别急。”谢知微将茶壶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杯，倒了一杯清水递到牛大锤面前，“尝尝这个。这是‘忘川’的水，虽然不能让人失忆，但能让你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牛大锤接过水杯，狐疑地看了看，又看了看谢知微和沈青梧，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入口清凉，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在体内化开一股暖流。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异常清晰，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灰色雾气，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质感，仿佛能看到它们内部藏着无数细小的画面——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大笑，有人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看到了吗？”谢知微微笑着问道，“这就是‘忘川’的真相。它不是用来遗忘的，而是用来映照的。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执念，都在这里留下了影子。只要你愿意看，就能看清一切。”
沈青梧端起另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来，这地方的确有点意思。不像外面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鬼怪，这里更懂得‘静’字诀。”
“是啊。”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平静的白色荒原，“既然来了，就慢慢走吧。前面的路还长，也许我们会遇到更多有趣的人，或者……更多的麻烦。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先喝杯茶，听听风的声音。”
牛大锤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原本让他感到压抑的灰雾，此刻竟然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几缕调皮的雾气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嘿，你们看！”牛大锤兴奋地指着手腕上的雾气，“它们好像在看我！是不是在问我刚才打架厉不厉害？”
“别自恋了。”沈青梧白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你的影子在跟你玩呢。刚才被你吓得够呛，现在缓过来了，自然要来找你算账。”
“算账？算哪门子账？”牛大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却发现那些雾气已经散开了，重新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中。
“算了，不说这些。”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吧，前面还有段路要走。据说过了这片白石滩，就是真正的‘忘川’水域了。到时候，可能会有更有趣的风景等着我们。”
三人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的步伐变得更加从容。脚下的石板路延伸向远方，仿佛通向一个未知的世界。而在那片白色的荒原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若有若无，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风依旧在吹，但不再寒冷，反而带着几分温暖。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彼此交错，最终融为一体。
“这茶，确实不错。”沈青梧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茶是好茶，就是这‘忘川’的水，看着怎么有点不对劲？”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那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桃木剑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眯着眼，盯着前方那片原本应该波光粼粼的河面，此刻却像是一大块凝固的灰黑色油脂，死气沉沉地铺在脚下。
沈青梧轻哼一声，红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油？这灵界的水能是油吗？我看是你那贪吃的胃在作祟吧。”
“别瞎说！”牛大锤脸一红，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好像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也不是虾，像是……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巴。”
谢知微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那双天生通幽眼正死死盯着水面，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大锤说得没错，”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却冷了几分，“那不是水，是‘欲念凝滞’。这地方不让人忘事，反倒把那些不敢面对的执念全给冻住了。你看，它们都在等我们过去。”
话音未落，那灰黑色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滚起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细碎而密集的“滋滋”声，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什么。紧接着，一个个扭曲的人形轮廓从水中缓缓升起。
这些“人”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圈圈不断旋转的漩涡，身体像是被拉长又揉皱的蜡像，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它们不攻击，只是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眼神空洞地盯着三人，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还给我……我的名字……”
“别走……再看一眼……”
“太吵了……好吵……”
“靠！这是什么鬼东西？”牛大锤吓得差点把帆布包扔出去，手忙脚乱地往包里掏东西，“符咒呢？护身符呢？哎哟喂，这包怎么这么沉，里面装的都是什么破烂啊……”
“闭嘴，别乱掏东西！”沈青梧柳眉倒竖，手中大镰刀“嗡”地一声出鞘，红色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将几个试图靠近的扭曲人影逼退，“它们不吃肉，专吃你的‘念头’。你越慌，它们越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