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30日,深夜,
房间里,陈骁正把那一沓沓钞票和六份授权书整齐地码进公文包里。 张牧正爱不释手地擦拭着他那个汉显BP机,嘴里哼着《东方之珠》的调子。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张牧吓了一跳,瞬间把BP机揣进怀里,警惕地看向门口:“这么晚了,谁啊?不会是查房的吧?咱们这钱……”
“淡定。” 陈骁把公文包合上,随手放在床头,“这里是金师大招待所附近,治安没那么差。去开门。”
张牧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成了“O”型,回头看向陈骁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老板你真牛逼”的崇拜。
“老……老板,找你的。”张牧结结巴巴地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警察,也不是服务员。 而是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额头上沁满细密汗珠、微微喘着粗气的女孩。
苏青。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大巴车上看英文杂志时的那份优雅从容。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脚上的白色凉鞋沾了些许灰尘。最让人意外的是,她那纤细的手里,竟然提着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正方形物体。
陈骁也愣了一下。 他想过会和这位校花再产生交集,但他的剧本里,绝没算到会是今天这种猝不及防的场面。
“苏青?”陈骁站起身,走到门口。
看到陈骁的那一刻,苏青原本因为一路奔波而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涌上了一层红晕。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找回一点校花的矜持,但那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
看到陈骁的那一刻,苏青的眼神明显有些慌乱。
“陈……陈总。” 她有些别扭地叫出了这个称呼,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刘院长说,既然签了独家协议,这个……这个‘生源采集基地’的铜牌得给你带上。我怕你明天走得早,来不及去学校拿。”
“铜牌?” 陈骁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物件,红绸滑落一角,露出下面黄铜蚀刻的庄严大字——【金陵师范大学优质生源选拔基地】。
但接过铜牌的瞬间,陈骁的手却不自觉地沉了一下。
这实木镶铜的底座,少说也有三四斤重。交接时,他的目光顺势落在了苏青的手上——那双本该握笔翻书的白嫩掌心,被底座边缘生生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紫红印子,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看到那双手的一瞬间,陈骁原本冷如坚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陈骁那颗因为重生而日渐冷硬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女孩。
“辛苦了。”陈骁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不过,刘院长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记得我只说了个大概方位。”
听到这个问题,苏青原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烧到了耳根。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躲闪,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声音越说越小:
“院长……院长也不知道。他只说是鼓楼这一片。我……我就顺着这几条街的宾馆,一家一家问前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家一家问前台.....
陈骁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家一家问? 鼓楼这一片大大小小的招待所、宾馆少说也有十几家。在这个闷热的夏夜,提着这么3-4斤重量的块铜牌,一家家打听一个叫“陈骁”的男人……
陈骁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孩,大脑竟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1997年这个没有导航、没有手机定位的闷热夏夜,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金师大校花,竟然仅仅因为一丝萌动的悸动,提着三四斤重的木牌,在陌生的巷子里挨家挨户去打听一个男人的名字?
这种干净到近乎傻气、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单纯,像是一记极其温柔却有力的闷棍,彻底砸碎了陈骁作为“重生者”的优越感。
陈骁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低着头、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一样的苏青。
一个骄傲漂亮的金师大校花,提着这么沉的铜牌,流着满头的汗,在陌生的巷子里用最笨、最耗体力的方法,挨家挨户地打听。
这种干净到透明的真诚,让陈骁心里动摇了。
“咳咳!”
就在这时,旁边彻底沦为背景板的张牧,突然极其做作地咳嗽了一声。
他是个技术宅,但不瞎。这门边安静得吓人的气氛,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那个……老板!我想起来我那代码还有个Bug!我去楼下前台借个电话打给师兄问问!这铜牌我先拿去当鼠标垫了啊!”
张牧一把抢过陈骁手里的铜牌,像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咔哒。”房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老式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苏青这下彻底慌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刚才自己一时嘴笨,半推半就地承认了挨家挨户找人的傻事,这让她此刻更加局促。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绞在一起,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陈骁。
昏黄的灯光下,他穿着白衬衫,领口微敞,手里拎着那块沉甸甸的铜牌。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深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感,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苏青平时的骄傲和理智一点点吸了进去。
“先坐下歇会。”
陈骁的声音没了白天的锋利与压迫,变得异常温和。他没有做什么霸道的动作,只是轻轻拉过一把椅子。
苏青看着陈骁那深邃且平静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慌乱竟散去了几分,她点点头,乖乖地坐了下来。
陈骁走到桌边,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温开水,又抽出两张面巾纸,一起递到她面前。
“擦擦汗。跑了这么久,一定渴了。”
“谢谢。”苏青低着头接过水杯和纸巾,小心翼翼地擦着额头的细汗。水杯的温度传到手心里,让她那双勒得生疼的手稍微舒服了一些。
陈骁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他的目光没有带任何侵略性,只是落在了她泛红的掌心上。
“刘院长也真是的,这么重的东西,也不安排个男生送。”陈骁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责怪,“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出来在街上乱打听人,多危险?”
苏青拿着纸巾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关心自然得像是一阵拂过心头的夏风,满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温度。
她咬了咬嘴唇,出于女孩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小声倔强地辩解了一句:“其实……我也没找几家,很快就找到了。”
陈骁看着苏青被汗水打湿的红扑扑的脸颊,没有去揭穿她这笨拙的谎言。鼓楼这一片招待所多如牛毛,就算只找了几家,提着三四斤重的实木底座在夏夜的街头乱转,也足以让人疲惫不堪。
他看着苏青,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堵住了。
他可以把刘院长玩弄于股掌,可以把那帮电子商户踩在脚下,唯独面对这毫无杂质的满腔赤诚时,他输得一败涂地。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时代,这种干净到近乎傻气的纯粹,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滴在陈骁那颗因为重生而日渐冷硬的心上,化开了一圈极其真实的涟漪。眼前的女孩,突然就成了他沉浮人海里,那个最滚烫、也最柔软的情感锚点。
他看着她微红的眼角,看着她黏在脸颊边的发丝,心里突然泛起一种久违的、柔软的怜惜。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有些自责,自己前天随口抛出的那几句狂妄的“饵”,居然让这个女孩如此奔波。
“累不累?”陈骁轻声开口,没有居高临下的调情,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关心。
苏青捧着杯子,听到这句话,鼻尖没来由地一酸。本来她觉得挺委屈、挺丢脸的,甚至打算送完东西就跑。但此刻在这个男人温和的注视下,她突然就不想逞强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帘微垂,声音有些发闷:“不累。就是……铜牌太重了,前台有的人好凶,我有点怕找错地方……”
这句话,彻底击穿了陈骁最后的防线。这句委屈的实话,让陈骁深吸了一口气,彻底压下了心底那些商人的功利情绪。
这样一个为了他受了委屈还怕找错地方的女孩,如果他还用那些功利的手段去应对,那他就不配重活这一回。
他不能让这份真诚就这么廉价地被自己心安理得地收下。他得做点什么。
陈骁站起身,走到床头的公文包旁。
他拉开最里面的夹层,拿出了下午去买“掌中宝”时,在商场一楼顺手买下的那个蓝色丝绒小盒子——那是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手链。当时买下它,纯粹是出于商人的本能,觉得手里有钱,不如备点高档的“交际道具”,以备日后打通某些女性关卡时使用。
但此刻,陈骁摸着那个丝绒盒子,心境却完全变了。这一刻,陈骁给它赋予了全新的意义。这不再是冰冷的社交道具,而是要用来套住他心底白月光的信物。只有这样纯粹璀璨的东西,才配得上她今晚流下的汗水和伤痕。
他走回苏青面前,没有轻佻的动作,而是非常郑重地将那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什么?”苏青愣住了,看着那个极具质感的高档包装盒,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陈骁重新坐下,目光清澈而真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却极有分量:
“一份谢礼。”
“我陈骁何德何能,能让苏大才女跑半个金陵城来找我。”陈骁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了任何商人的套路,只剩下真心实意的心疼,“今天让你受累了。打开看看,希望它能抵消你这一路上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