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不好走。
陈皓辰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韩沫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好几次想伸手扶他,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司马夏朴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是跳动的波形和数字,她低着头看屏幕,偶尔抬头看一眼陈皓辰的背影,然后又低下头。
术管局的人在路口拦住了他们。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腰间别着对讲机,胸口别着证件,站姿笔直,脸上的表情介于礼貌和不耐烦之间。
“前方管控区,闲杂人员不得进入。”
陈皓辰没有停步。他的速度没有变,步伐没有变,甚至连视线的方向都没有变——他看着后山的方向,像是那两个人不存在一样。
韩沫快走几步,挡在陈皓辰面前,面对着那两个术管局的人。“我们是韩家的。”那个人看了看韩沫,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皓辰。
“韩家的人也不行,这是局里的规定——”
陈皓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不是冲过去的,不是绕过去的,就是走过去的。他的肩膀几乎碰到了那个人的胸口,那个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对讲机。
暗流魔从陈皓辰体内浮现出来。不是他刻意催动的,是它自己出来的——那层灰色的气劲像是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不是以前那种稀薄的、若有若无的雾气,这一次它更浓,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韩沫站在他身边,她感知得到,她在那层灰色气劲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了。不是量的变化,是质的变化。以前的暗流魔像是一条河,水流湍急,知道它的源头和去向。现在的暗流魔像是一片沼泽,你看不见水在哪里,不知道哪里深哪里浅。
司马夏朴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仪器屏幕上顿了一下,看着那些跳动的波形忽然变了形状——从规则的、周期性的起伏变成了一种杂乱的、没有规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的波形。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司马夏朴知道陈皓辰肯定对自己做出了一些比较狠心的决策,不然术能不可能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依旧如此混乱。
那两个术管局的人同时后退了一步。他们的手已经从对讲机上移开了,一个人握住了腰间的枪械,另一个人把手伸进了衣服内侧——那里有术管局的紧急报警器,只要按下按钮,周围的术管局成员立马就能来支援。
“等一下。”
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稳。王前从树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散漫的,不太在意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他走到那两个术管局的人中间,看了他们一眼,下巴朝后山的方向歪了一下。
“放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侧身让开了路。王前转过身,看着陈皓辰。他的目光在陈皓辰身上停留了片刻,从那层灰黑色的气劲上扫过,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夹克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陈皓辰跟在他后面,韩沫和司马夏朴并排走在最后。四个人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往后山深处走,路两边是杂树和灌木,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他们脚下,踩上去就碎了。
王前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家在全国有四十多家子公司,涉及房地产、酒店、物流、文化传媒。杭湖本地的不算,光是京华和天海的几处商业地产,估值就在百亿以上。术管局拿的是林长生个人的非法资产,大概占两成。政府那边以税收和土地的名义,也要分走一部分。五大家族和各大小家族瓜分剩下的。”他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林箫冬失踪了。没有她签字的文件,很多东西拿不走,但没关系——法院可以判。无主的资产,走清算程序。”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一个商业帝国,就这么拆了。”
韩沫听着,没有说话。她对这些数字不陌生,韩家的生意即使未经她的手,但她也比大多数人都清楚一个家族企业倒塌的速度有多快——不是从外面塌的,是从里面塌的,外面的人只是进来捡砖头。
司马夏朴也在听,但她的注意力更多的在前面那个背影上。陈皓辰走得很急,比刚才更急了。他的步伐变大了,频率变高了,那层灰黑色的气劲在他身周流转得比刚才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催促他,不让他慢下来。王前也注意到了。
他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和陈皓辰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侧过头,看着韩沫和司马夏朴。
“他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
韩沫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她从医院一路跟过来,陈皓辰几乎没有说过话。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后山,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走得这么急。
司马夏朴也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但她能猜到。
陈皓辰的暗流魔和任何人的术能都不一样,它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特性——它会对同源的东西产生感应。就像两只频率相同的音叉,你敲响一只,另一只也会跟着振动。她不知道陈皓辰感应到了什么,但她知道,他感应到的那个东西,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王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见。
“术管局在林长生尸体不远处,发现了另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乙魔,陈玄。还活着,但很虚弱。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本来打算处理完林家那边的事,过来和他谈谈——顺便也在考虑一下,要不要联系陈皓辰。”他看着前面那个灰黑色的背影,“现在看来,不用我联系了。”
韩沫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原地,看着王前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乙魔死了?!
她父亲韩世杰极力拉拢的那个乙魔,死了?!
她在韩家的会议上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过父亲用“我们最大的底牌”来形容这个人,听说过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时说“只要乙魔在,韩家就不会倒”。
乙魔死了。
韩沫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父亲知道吗?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司马夏朴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手指在仪器屏幕上攥紧了一瞬。她担心的不是陈玄的死活,她担心的是陈皓辰。
陈玄是陈皓辰的直系血亲。也是现在扑朔迷离的局势的掀起者,哪怕陈皓辰有多么迷茫,对于陈玄有多么的疑惑,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他的爷爷。而陈玄死了,这个世界上,陈皓辰能依靠的人又有几个……
她也在想另一个问题——谁杀的。乙魔不是普通人,能杀他的人,整个术士界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想到了五大家族的人,想到了国外潜藏的势力,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没有一个有确凿的证据。她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跟上陈皓辰的背影。
小路在前面分了岔,左边通向一片更密的树林,右边通向一条小溪。陈皓辰选择了右边。他沿着溪流往上走,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响,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鞋底踩进去会陷下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啵”。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溪边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
王前在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抬起手,示意韩沫和司马夏朴也停下来。“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
韩沫想往前走,王前的手拦住了她。“让他自己去。”韩沫站在原地,看着陈皓辰的背影。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开。司马夏朴站在她旁边,目光没有看陈皓辰,她看着溪边那块空地上方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月光。
树干和溪流之间,坐着一个人。
陈皓辰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那个人。
老人的后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左臂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不是被砍断的,是被扯断的。断口处的衣服烧焦了,皮肉也烧焦了,焦黑色的硬壳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在胸口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下面露出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渗血的嫩肉。他的右臂垂在身体一侧,手掌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里全是泥。
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上有血,有灰,有几道很深的伤口,左颧骨上的那道伤口皮肉外翻。但他还活着。他的胸口的起伏很弱,弱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眼睛,看着陈皓辰。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没有声音,只有涟漪。他嘴角的弧度不大,眼角的皱纹没有加深,他没有发出任何笑声——但陈皓辰知道他在笑。
“来了。”陈玄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那平日里在家里等着孙子放学回来,听见敲门声说了一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