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28日。 距离那个让全中国沸腾的“七一”回归夜，仅剩最后三天。
金陵城的空气里，不仅流淌着湿热的梅雨气息，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亢奋。大街小巷挂满了鲜红的横幅——“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洗雪百年国耻，喜迎香江归来”。
金陵师范大学（JNU），这座坐落在紫金山脚下的百年名校，此时正笼罩在一片蝉鸣与绿荫之中。
陈骁带张牧去的，并不是那座古色古香的老校区行政楼，而是位于校园边缘，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略显浮躁的六层建筑——金陵师范大学应用技术学院。
在这个年代，这里是金师大的“全日制自考部”。说白了，就是学校为了创收，招收落榜生，收着高昂的学费，发着自考文凭的地方。
上午八点四十。
陈骁站在楼前的香樟树下。他穿着那件昨晚新买的、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只空荡荡但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没有像体制内的人那样拘谨，而是透着一股硅谷创业者的干练与野性。
旁边的张牧，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昨晚在地摊买的），怀里死死抱着那台ThinkPad 760XD，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老……老板，咱们那个‘天启科技’连执照都还没办下来，这……这能行吗？”张牧的声音都在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陈骁正在帮他整理歪掉的廉价领带，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眼神冷冽：
“张牧，记住了。商业的本质是‘信息差’的博弈。”
“一会儿上去，记住你的身份：CTO（首席技术官）。你怀里抱着的，不是电脑，是那五个县几千个落榜生的命运，是那个院长做梦都想要的‘数据金矿’。你只需要对着电脑冷笑，用你的代码羞辱他们落后的招生方式。剩下的，交给我。”
“走。”
陈骁拎起那个擦得锃亮的公文包，迈步上楼。
……
三楼，院长办公室。
走廊里堆满了一捆捆没发完的招生简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墨味和焦虑的味道。
“咚、咚。” “进。”
推开门，冷气夹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办公桌后，刘国强院长正对着一张全省生源分布图愁眉不展。今年学校下达的KPI是招满800人，为此学校特意把统招生宿舍给挤了一部分出来，又新建1栋宿舍楼。可眼看七月底了，报名率还不到三成。他派出去的几个招生老师，要么在下面县城喝大酒，要么抱怨路难跑、人难找。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没有礼品，没有点头哈腰。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气度沉稳，目光如炬；另一个抱着一台极其昂贵的黑色笔记本电脑，眼神飘忽，气质像个走火入魔的科学家。
“二位是？”刘院长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
陈骁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前，并没有坐下，而是用一种平等的姿态伸出手：
“刘院长，幸会。我是**‘金陵天启科技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项目负责人，陈骁。这位是我们的CTO，斯坦福回来的张牧博士。”
“天启科技？”刘院长愣了一下。
“我们是受省里委托，在苏皖交界五县地区开展‘数字化生源采集试点’的科技公司。”
陈骁打开公文包，掏出了那份红章鲜艳的**《关于支持社会力量开展区域生源大数据采集试点的推荐函》**（虽然是昨天在珠江路做的，但皮纹纸的手感极佳）。
刘院长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试点？年轻人，如果是推销软件就算了，我这儿正忙着招生，没空搞这些虚的。”刘院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显然没太当回事。
陈骁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刘院长，一根自己点上。
“刘院长，我不是来推销软件的。我是来帮您填满那栋空着的宿舍楼的。”
陈骁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锐利：
“我知道贵院今年的任务重。传统的招生模式，靠老师跑腿，靠贴海报，效率太低了。您派一个老师下去，连跑带喝，一个月能带回来几个人？十个？二十个？成本高不说，关键是很多学生信息根本摸不到。”
“而我们天启科技，手里握着苏皖交界五个大县的精准生源数据。”
“五个县？”
“对。”陈骁竖起手指，“虹乡、奇石、淮河、青阳、下邳。”
听到这五个地名，刘院长的眼神变了。 他是搞教育的，太清楚这片区域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著名的“教育洼地”，也是人口稠密区。这里经济落后，但人口基数极大。每年十几万考生过独木桥，能考上的只有几千人，剩下的全是嗷嗷待哺的落榜生。那里的家长为了让孩子跳出农门，砸锅卖铁也愿意送出来。
这五个县，就是生源的**“富矿”**！
“张博士。”陈骁转头，“让刘院长看看我们的‘矿’。”
张牧深吸一口气，把ThinkPad 760XD放在茶几上，翻开屏幕。 开机画面闪过，直接跳出了那个黑底绿字的DOS模拟界面——这是他昨晚通宵写的**“天网系统”**演示Demo。
“刘院长，这是我们研发的**‘中华学子大数据匹配系统’**。”张牧推了推眼镜，开始背诵陈骁教他的台词，“目前，我们在上述五县部署了数据采集端。通过算法清洗，我们已经锁定了五千三百二十六名具有高付费意愿的落榜生。”
张牧敲击键盘。 屏幕上瞬间滚动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照片（扫描件）、分数、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像瀑布一样刷屏。
刘院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数据。
其实，这5000多条数据里，只有几十条是真的，剩下的全是张牧用代码生成的假数据。 但在1997年，在这个互联网荒漠的年代，谁能分辨真假？刘院长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唾手可得的“金矿”。
“五千多人……”刘院长喃喃自语，“这些数据，都在你们手里？”
“都在这个库里。”陈骁淡淡地说，“如果不通过我们，贵院想拿到这些数据，得派多少老师？跑多少个村镇？”
“本来，理工大的张处长昨天在找我，愿意出高价买断这批数据。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刘院长下意识地问。
“因为我看重金师大的牌子。理工大虽然给钱痛快，但底蕴不行。我希望这批学生能有个好去处。”陈骁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我想跟学院建立独家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刘院长坐直了身体，他知道，对方手里有牌，自己必须接招。
“第一，官方背书与独家授权。” 陈骁目光如刀：“我要学院正式授权‘天启科技’为‘苏皖北地区唯一指定数字化生源采集基地’。这五个县的生源，只能通过我们的系统流向金师大。注意，是唯一。”
“这个没问题。”刘院长答应得很痛快。给个牌子而已，又不花钱。
“第二，价格保护与返点。” 陈骁走回沙发前，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刘院长，据我所知，贵院今年的学费定价是3300元/年。我要一个**‘集团采购价’**。” “我保证给贵院输送的学生，全部全额缴纳学费。但我这边运营成本高，我要您给我3000元的结算价。中间的300元差价，作为技术服务费返还给我们。”
“这不可能！”刘院长拒绝，“学校财务制度严格，这300块我怎么做账？”
“刘院长，您算笔账。”陈骁寸步不让，“您派老师下去招生，综合成本至少也要五六百吧？我现在只收您300，您还省了呢！而且我是全额缴费后再返点，学校的现金流一点没少！”
刘院长沉默了。确实，相比于那些只拿钱不干事的酒囊饭袋，这个性价比极高。 “行！300就300！”刘院长咬牙答应了，“但必须是对公账户结算。”
搞定了第一笔利润，陈骁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条件。
“第三，数字化档案采集与志愿填报服务费。” 陈骁继续说道：“除了学费，我们会向每个通过系统报名的学生，额外收取800元的服务费。”
“你还要收学生800？”刘院长皱眉，“这费用有点高了吧？家长能答应？”
“刘院长，这800块不是乱收的。” 陈骁一脸严肃，开启了终极忽悠模式： “这800块，是家长购买‘数字化入学通道’的门票。我们不仅提供志愿填报，更重要的是，我们垄断了这五个县的信息渠道。家长如果不交这笔钱，他们就只能两眼一抹黑。”
“而且，”陈骁指了指电脑屏幕，“有了这笔钱，我们才能维护好这个数据库。以后每一年，这些数据都能为金师大源源不断地输送学生。这是未来的基建。” “只要学校默许这个收费，在通知书里夹一张我们的‘收费说明’，剩下的解释工作，全归我们。”
刘院长听进去了。 这800块，家长是花钱买“稳妥”，学校是花名义买“省心”。只要不影响学校收学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何妨？
“原则上不干涉。”刘院长松口了。
陈骁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学生赚300（返点）+800（服务费）= 1100元。 如果招来300人，那就是33万！ 暴利！
但陈骁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悦，反而叹了口气，抛出了最后的难题——启动资金。
“刘院长，模式谈妥了。但我现在的难处是……启动资金。” 他指了指那台ThinkPad：“这套系统的服务器扩容，还有我们在五个县铺设广告，都需要现金。省里的经费还在走流程……” “如果资金不到位，下周的‘抢人大战’，我们可能干不过那些野鸡学校。我需要贵院预付一笔**‘数字化试点共建费’**。不多，2万块。”
“2万？！” 刘院长刚舒展的眉头又锁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陈总，从来都是招生结束再结账，哪有先给钱的道理？万一你拿着钱跑了呢？”
气氛瞬间僵住了。 张牧在旁边冷汗都下来了，手都在抖。
陈骁却早有准备。他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如虹：
“刘院长，怕我跑路？” “来，纸笔伺候！”
陈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扯过办公桌上的一张白纸，刷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这是**‘对赌协议’**！”
陈骁把纸拍在刘院长面前，声音铿锵有力： “我陈骁，代表天启科技承诺：今年暑假，如果不给贵院招满200名全额缴费的学生，这2万块启动金，我双倍赔偿！” “少一个学生，我赔您两百块！哪怕我把这台ThinkPad抵给您，把公司卖了，我也赔！”
“但这2万块，今天必须带走。因为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我们合作的诚意。有了这2万块，我就能把那5000条数据，优先导流给金师大！”
刘院长拿着那张手写的“对赌协议”，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签名，又看看那台价值不菲的ThinkPad（光这电脑就值四万，是个硬抵押）。
他动摇了。 他在乎的是那5000条数据的使用权。如果真能把这五个县的数据垄断在手里，这2万块就是捡了大便宜。
“好！”刘院长终于一拍大腿，眼里的贪婪战胜了谨慎，“陈总，我就赌你这股子劲儿！这2万块，我特批了！”
……
二十分钟后。
陈骁手里捏着一张盖着鲜红财务章的2万元转账支票（那个年代可以背书转让提现），以及那份盖着钢印的**《独家授权书》**，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张牧跟在他身后，感觉像是刚从过山车上下来，腿肚子还在转筋。
“老……老板，要是招不来200人，咱们真要赔4万？”张牧吓得脸都绿了。
“赔？” 陈骁点了一根烟，看着走廊外明媚的阳光，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张牧，你太小看这五个县的‘饥渴’了。”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地方，200人？那是底线。我的目标是500人！” “这2万块，只是个开始。理工大、林业、医科、邮电……这周我们要把这几家全部跑一遍。凑成一个豪华的‘高校联盟’。”
“到时候回到虹乡，我们就是手里握着半个金陵高校资源的**‘总督’**！”
两人正说着，刚转过二楼的楼梯拐角。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楼梯下方，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上楼。 苏青。
她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眉头微蹙。 陈骁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在楼梯的转角处相遇。 苏青感觉到了挡路的人，有些不悦地抬起头，视线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认出了眼前的人。那个昨天在大巴车上穿着T恤吃苹果、大言不惭说要见校领导的狂妄少年。
此刻的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高级公文包，正站在行政楼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挺拔，甚至带着一丝压迫感。
而他身边，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博士”，怀里还抱着那台昂贵的ThinkPad。
苏青愣住了，嘴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真的来了？而且是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
楼上，刘院长满面春风地追到楼梯口，大声喊道：“陈总！慢走啊！以后常来指导工作！”
苏青彻底石化。
陈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笃定。
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陈骁侧身，带着张牧，从苏青身边擦肩而过。衣摆带起的微风，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男性的气息，让苏青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看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阳光里。
苏青的手指紧紧扣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突然觉得自己昨天在车上的那些矜持和怀疑，简直就像个笑话。
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