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金陵,有一条流淌着黄金和硅片,也流淌着汗水与欲望的河流,它的名字叫——珠江路。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鞭子,抽打着这座六朝古都的每一寸柏油路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是廉价塑料被暴晒后的焦味,是机箱散热风扇排出的热浪,更是无数显像管显示器(CRT)高压包工作时散发出的那一丝丝臭氧味。
陈骁站在路口,眯起眼睛,墨镜后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哪怕是二十多年后,人们依然会怀念这个年代的珠江路。这时候的它,还没有被电商冲击得七零八落,它野蛮、混乱,却充满勃勃生机。街道两旁,“华海”、“雄狮”、“百脑汇”这些电子商城的招牌还挂着崭新的霓虹灯,玻璃橱窗里贴满了红底黄字的促销海报:
“奔腾MMX 166,飞一般的多媒体体验!” “Voodoo加速卡,让你的游戏动起来!” “刻录光盘,量大从优,只有想不到没有看不到!”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穿着短袖衬衫、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的政府采购员;背着双肩包、眼神狂热的大学生;推着平板车、汗流浃背运送机箱的搬运工;还有那些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传单,见人就塞的导购小妹。
这里是华东地区的电子心脏,是所有IT淘金者的圣地。
陈骁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迈步汇入了人流。
他并没有急着去逛电脑城,而是先拐进了一家看起来门面最大、设备最齐全的“图文快印中心”。
“老板,做几份文件。”
陈骁把几张手写的草稿拍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封面用最厚的皮纹纸,要墨绿色,显得稳重。标题用烫金工艺。”
他指了指草稿上那个看着就很宏大的标题:
《“曙光工程”——基础教育人才分流与职业技能数字化建档试点实施方案(送审稿)》
《华东区教育资源宏观调控与生源动态平衡监测报告(1997年度)》
老板是个中年谢顶的男人,本来正漫不经心地吃着盒饭,一听“烫金”、“皮纹纸”,再看那标题里又是“数字化”又是“宏观调控”的,立马放下了筷子。在1997年,这可是大客户的要求。
“小兄弟,这工艺可不便宜啊,起步价得五十。”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真。这可是要送去高校谈科研立项的。”陈骁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轻轻压在柜台上,“半小时内我要拿货。做得好,这钱不用找了。”
“得嘞!您瞧好吧!我这儿可是进口的惠普彩激!”
半小时后。
陈骁走出了快印店。此刻,他那个原本干瘪的公文包里,已经多了几份沉甸甸的“重磅武器”。
虽然这厚厚的报告里,只有前几页是基于王德业给的几十个真实名单分析出来的“用户画像”,后面的一两百页全是注水的乱码和黄页电话,但在墨绿色皮纹封面和烫金大字的加持下,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本沉甸甸的国家级课题专著。
“枪已经上膛了。”
陈骁买了一瓶冰镇的健力宝,拉环崩开,气泡的嘶嘶声在燥热的空气中格外悦耳。他仰头灌了一口,感受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暑气。
“接下来,该找个抗枪的人了。”
陈骁很清楚,自己虽然有着40岁的灵魂和一流的话术,但毕竟长着一张19岁的脸。去跟那些老奸巨猾的校长谈“科研合作”和“数据经费”,光靠手里这几本假报告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技术图腾”**。
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看起来就很高深莫测、能把那个所谓的“宏观调控平台”演示出来的“首席技术官”。
这人不能太油滑,太油滑了显得像骗子;也不能太木讷,太木讷了撑不起场面。最好是那种——一看就是个疯魔的技术天才,除了代码什么都不懂的怪胎。
陈骁开始在各大电脑城里“扫街”。
雄狮电子城,一楼散件区。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浑浊,混合着焊锡燃烧的松香味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汗臭味。
“老板,这块S3显卡怎么卖?” “这根内存条金手指都磨没了,还能点亮吗?”
陈骁一边随意地问着价,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 大多是满脸精明的奸商,或者是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小白。偶尔有两个懂行的技术员,也是一脸的世俗气,为了几十块钱的回扣跟老板挤眉弄眼。
“没一个像样的。”陈骁心里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上二楼看看的时候,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西南角的一个角落传了过来。
“我不赔!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 “少废话!弄坏了东西想赖账?门都没有!”
那声音尖锐、刺耳,夹杂着周围人的起哄声。
陈骁本来不想管闲事,这种纠纷在珠江路每天没一百也有八十。但就在他转身欲走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个被人群围在中间的身影。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消瘦的年轻人,看背影大概二十出头。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后背已经洗得透光的文化衫,头发乱得像是个刚刚遭遇了雷击的鸡窝,根根竖起,上面甚至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塑料屑。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落魄得像个乞丐一样的年轻人,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
那个包的边角磨损了,但被主人护得严严实实。从拉链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黑色的磨砂外壳,以及那个标志性的三色LOGO。
ThinkPad。 而且看那个厚度和键盘布局,绝对是ThinkPad 760XD!
陈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是识货的。在1997年,这一台笔记本电脑的价格在四万左右。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块的年代,这玩意儿就是一台行走的桑塔纳轿车。
一个穿得连十块钱都不值的流浪汉,怀里抱着一辆“桑塔纳”?
巨大的反差,瞬间击中了陈骁的商业嗅觉。
“有点意思。” 陈骁把健力宝罐子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台上,双手插兜,不动声色地挤进了人群。
……
人群中央,气氛剑拔弩张。
那个“鸡窝头”正被一个光头店主揪着衣领。光头店主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唾沫星子喷了年轻人一脸。
“想跑?没那么容易!大家评评理啊!”光头店主挥舞着手里的一块电路板,“这小子在我店里蹭空调,我看他可怜没赶他走。结果呢?他趁我不注意,乱动我的镇店之宝!这可是原装进口的创新AWE64 Gold声卡!一千八百块收来的!被他一通瞎搞,金手指都给搞断了!”
“我没有!” 鸡窝头年轻人脸涨得通红,眼镜歪在鼻梁上,因为激动,声音都劈叉了,“我是看你的卡电容鼓包了,好心想帮你看看……而且,而且你这根本不是什么AWE64 Gold!这就是个假的!”
“假的?”光头店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个捡破烂的懂个屁!老子这上面有金手指,有创新LOGO,怎么就是假的了?赔钱!今天拿不出两千块钱,把你怀里那台电脑抵给我!”
说着,光头伸手就要去抢那个黑色的电脑包。
“不行!这电脑不是我的!” 年轻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用后背硬扛了光头的一推,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这是我借来的!我还得还给师兄!弄坏了我赔不起啊!”
“借的?我看是偷的吧!”光头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他早就盯上那台电脑了,凭他在珠江路混了这么多年的眼光,那绝对是个高档货。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陈骁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被光头挥舞着的声卡上。只看了一眼,陈骁就笑了。
就在光头店主准备抄起一把螺丝刀来“吓唬”人的时候,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突然从人群中伸出来,稳稳地握住了光头的手腕。
“差不多行了。”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冽的金属质感。
光头一愣,本能地想骂人,但当他转过头,看到陈骁的那一瞬间,脏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少年,白衬衫挺括,墨镜别在领口,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俯视感。
光头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词:大院子弟?省里干部的孩子?
“你……你是谁?少管闲事!”光头虽然嘴硬,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松了。
陈骁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掌。他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鸡窝头身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块声卡。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
陈骁拿着声卡,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深城华强北的手艺吧?把雅马哈719芯片上的字号磨掉,重新激光刻字,再给挡板镀一层黄铜冒充镀金。这招‘打磨卡’,也就是骗骗外行。”
“你……你胡说什么!”光头脸色变了。
“行货?”陈骁用手指甲在声卡的PCB板边缘轻轻一扣,一层绿色的阻焊漆剥落,“正宗的创新Gold卡,PCB板是深褐色的,走线是蛇形的。你这个直来直去的走线,连阻抗匹配都没做,插上电脑没炸主板都算你运气好。”
陈骁把声卡往柜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这上面的电解电容,那是惠州产的劣质货,都已经漏液了。这种电子垃圾,你当镇店之宝?你这店是开在垃圾堆上的吧?”
一连串专业术语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出来,周围看热闹的老鸟们立马炸锅了,纷纷指责光头太黑。
光头店主满头大汗,知道今天这“杀猪盘”玩砸了。 “小子,算你狠!”他咬牙切齿。
陈骁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也是刚才顺手印的),轻飘飘地弹到光头面前。
“我是**‘曙光工程’数字化试点项目组**的采购代表。今天本来是受省里委托,给下个月新建的计算机实验室做调研的。” “现在看来……呵呵。一张几十块的假卡敢讹两千,这种商户的信誉,让我怎么放心把三百台机器的单子交给你们?”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三百台机器!上百万的超级大单!而且是“省里数字化项目”!
无数只手伸向陈骁,无数张名片飞过来。光头店主彻底傻眼了,肠子都悔青了。
“走了。这种黑店,以后少来。” 陈骁连看都没看光头一眼,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电子城。
……
珠江路的小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
陈骁点了两碗大排面,加了三个荷包蛋。 那个鸡窝头青年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陈骁没动筷子,只是点了一根烟,静静地观察着他。
即使在这么饿的情况下,那台电脑包依然被他夹在两条腿中间。 这是个纯粹的人。纯粹到有些傻。
“吃饱了吗?”陈骁问。 “谢……谢谢你。”青年把眼镜扶正,“我叫张牧,安庆怀宁人。”
“做什么的?”陈骁指了指他的包,“这电脑,借的吧?”
张牧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偷的,早卖了。”
张牧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这是我以前在中科大少年班的时候,问师兄借的。” “我是学理论数学的。但我觉得未来的世界在计算机里。我想写一套通用的硬件驱动系统……为了验证驱动,我私自用了实验室的超算资源,结果搞瘫痪了服务器,被退学了。”
陈骁听着,心里狂喜。 这哪里是祸害?这分明是个被时代误解的先驱!
“跟我干。” 陈骁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烫金的**《曙光工程实施方案》**,拍在桌子上。
“我不管你的驱动能不能跑通,我也不在乎你是退学还是毕业。我看重的,是你这种为了技术不要命的疯劲儿。” “我们是一家专注于教育大数据的科技公司。我要去跟金陵几所高校的校长谈合作。但我缺一个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我?”张牧指着自己的鼻子。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退学生。”陈骁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推到张牧面前。 “你是美国斯坦福大学归国的访问学者,是‘曙光工程’的首席架构师。你怀里的这台ThinkPad,不是你借来的累赘,而是你身份的象征。”
陈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牧: “这五百块,去理发店把你的鸡窝头剪了。买件白衬衫,黑西裤,配条领带。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金师大门口等你。到时候,我要让你抱着这台电脑,站在那些校长的面前,用你的**‘宏观调控平台’**,把他们忽悠得找不着北。”
“事成之后,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一千。而且,我给你提供最好的设备,让你继续写你的驱动。”
一千!最好的设备! 张牧的喉咙发干,心脏狂跳。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骗子,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他无法拒绝。
他颤抖着手,抓起了那五百块钱。 “大哥……不,老板!我干!只要能让我写代码,别说装总监,装孙子都行!”
陈骁笑了。 他伸出手,帮张牧把歪掉的眼镜扶正。
“不用装孙子。跟着我陈骁,这辈子,咱们只当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