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虹乡县长途汽车站。
清晨的阳光不带一丝温柔，毒辣地穿透了候车大厅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浓重的柴油味、茶叶蛋的五香味，以及几百号人身上蒸腾出来的汗酸味。
这是一个属于背心、汗衫和塑料凉鞋的季节。
候车大厅里，大多数男人都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手里摇着印有“XX男科”或者“猪饲料”广告的塑料扇子。女人们则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领口敞开，不住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在一片灰扑扑、汗津津的人群中，陈骁的出现，就像是黑白电视里突然跳出的彩色画面。
他站在检票口，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那件雪白挺括的衬衫——领子和版型被他连夜改过，去掉了那个年代臃肿的宽大感，变得修身而立体。下摆没有像这个年代的人那样扎进裤腰里，而是自然垂落，遮住了皮带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收窄了半寸，显得那双腿修长笔直。脚上是一双刷得一尘不染的回力鞋，鞋带系成了后世流行的隐形结。
脸上架着一副从地摊上淘来的墨镜，虽然只要五块钱，但被他调整过镜腿弧度，硬是戴出了雷朋的质感。手里随意地捏着那本全英文的《The Road Ahead》（未来之路）。
“金陵！金陵！豪华空调大巴，一级踏步，还有最后两个座！”
跟车员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解开到胸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胸毛，手里挥舞着红红绿绿的路单，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啧，这谁家小孩？长得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是不是哪个文工团的？”
周围几个磕着瓜子的大婶忍不住窃窃私语，眼神直勾勾地往陈骁身上瞟。
陈骁嘴角微微上扬，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配合他利落的短发，透着一股子那个年代少见的“雅痞”味。
他走过去，递过车票。
跟车员原本一脸的不耐烦，正准备骂骂咧咧地催促，一抬头看见陈骁，愣了一下。这小子，气质太绝了，站在那儿跟个刚下海的港星似的。
“去金陵？”跟车员态度稍微好了点，“后面还有座，靠窗，不晒。”
陈骁点点头，摘下墨镜挂在领口，露出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睛。这一动作，引得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年轻姑娘一阵吸气。
他迈步上车。
还好车厢里冷气开了，虽然只有微弱的一点风，但也比外面强。车厢里充斥着皮革座椅和劣质车载香水混合的味道。悬挂在车顶的小电视正在播放《古惑仔之猛龙过江》，陈浩南那标志性的长发伴着有点失真的音响，充斥着整个空间。
陈骁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 他刚走过去，就发现自己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孩，看样子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很时髦的淡黄色碎花连衣长裙，头发烫了个微微的大波浪，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小皮凉鞋。 她手里拿着一本《瑞丽》时尚杂志，正低着头看，神情里带着几分那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傲气和矜持。
陈骁把公文包放好，坐了下来。
女孩感觉身边有人，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眉头微皱，似乎是怕遇到什么满身汗臭味的抠脚大汉。 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扫到身边人时，动作停住了。
没有汗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那是一件干净得甚至反光的白衬衫，手臂线条流畅紧实，手腕上没有那种土气的金表，而是空荡荡的，却显得骨节分明，异常好看。
女孩忍不住转过头，视线正好撞上陈骁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这是虹乡人？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她是金陵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大二学生，这次暑假回家探亲，待了几天就觉得受不了县城的土气，急着提前回学校。在她的印象里，县城的男生要么是缩头缩脑的书呆子，要么是满嘴脏话的小混混。
可眼前这个人……
陈骁正在翻开膝盖上的英文书。 《The Road Ahead》——全英文原版。
苏青愣住了。作为中文系才女，她自诩英语不错，但这本比尔·盖茨95年刚出的原版书，哪怕在金师大的图书馆里她都没见过几本。
“你看得懂英文原版？”她终于没忍住，打破了矜持，声音清脆好听，带着一丝试探。
陈骁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没有那种看到美女的急切，而是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打发时间而已。”陈骁合上书，露出封面上比尔·盖茨那张著名的笑脸，“这书写得太罗嗦，除了关于‘信息高速公路’的那两章有点见地，其他的都是废话。”
狂！ 太狂了！
苏青瞪大了眼睛，心跳突然加速。这可是世界首富的书！在这个少年嘴里竟然成了“废话”？ 她看着陈骁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在学校里引以为傲的那些见识，在这个少年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在金陵的大学校园里，都没见过气质这么特别的男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慵懒，就像是……就像是那些港剧里的豪门贵公子流落到了民间。
“你……口气倒是不小。”苏青哼了一声，脸颊却微微发烫，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陈骁这边侧了侧，“你是哪个学校的？这个点去金陵，学校不是放暑假了吗？”
“我不上学，我去金陵考察几个项目。”陈骁淡淡地说道，随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绿箭口香糖，倒出一粒放进嘴里，然后自然地递给女孩，“要吗？”
苏青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心里的小鹿乱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触碰到陈骁的手心，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谢谢。我叫苏青，金陵师范中文系的。”
“陈骁。”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
就在这时，过道另一边传来一个爽朗泼辣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瓜子的香味。
“哎呀，帅哥！你这书上全是洋码子，看得不头疼啊？”
陈骁转头。 过道那边坐着两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画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蓝色眼影，嘴里嚼着泡泡糖。看样子是去金陵打工或者是在发廊工作的“社会小妹”。
说话的那个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衫，皮肤有点黑，但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盯着陈骁像是要吃人。 乖乖，这也太俊了！
红衣女孩名叫小芳，是去新街口一家发廊做学徒的。她平时见惯了那些来洗头时动手动脚的油腻男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这么“正”的帅哥。 那件白衬衫下的胸肌若隐若现，还有他笑起来时嘴角那一抹坏坏的弧度，看得小芳大腿都夹紧了。她真想直接扑过去，抱住这男人的胳膊，在那干净的T恤上蹭一蹭，闻闻他身上到底是什么味儿这么好闻。
“不头疼，催眠挺好用的。”陈骁笑着回了一句。
“嘻嘻，你真逗！”小芳大胆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直接递过来，身体前倾，那吊带衫下的风光都快贴到陈骁胳膊上了，“给，请你吃苹果！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我就喜欢你这种有文化的样儿！”
旁边的苏青立刻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嫌弃，似乎觉得跟这种女孩抢关注有点掉价，便把脸转过去继续看杂志，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陈骁却大大方方地接过苹果，在手里抛了一下：“谢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请你听歌。”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那个索尼Walkman。 他按开卡槽，放进去一盘磁带。
他戴上一只耳机，把另一只递给那个红衣女孩。
下一秒，一段极其惊艳、充满古典宿命感的吉他前奏在耳机里流淌出来。那是英国巨星Sting的经典名曲——《Shape of My Heart》（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片尾曲）。从国外带回来的原声带，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小县城，这绝对是降维打击。
小芳脸一下子红了，激动得手都在抖，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那种顶级的索尼音质，配合着Sting那沧桑、深沉且极具高级感的嗓音，瞬间让她眼睛放光。她虽然听不懂英文，但这种超越时代的顶级音乐审美，直接对她完成了灵魂上的降维打击。她看着陈骁的侧脸，眼神迷离，恨不得这辆车永远别到站。他没嫌弃我！他还请我听歌！他吃我苹果了！
四个小时的车程，在晃晃悠悠中度过。 陈骁坐在中间，左边是清纯傲气但此刻心乱如麻的女大学生苏青，右边是热辣大胆、眼神拉丝的打工妹小芳。
而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颗红苹果，眼神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他在心里盘算着：Sting的歌确实经典，但这终究是西方的东西。等这趟金陵之行赚到了启动资金，我得先弄个自己的卧室录音棚，把《画》、《完美生活》、《New Boy》这些具有时代前瞻性的独立音乐做出来。我重活一世，绝不是为了当个走穴的流行戏子，而是为了给自己打造一个“顶级音乐天才+商业操盘手”的无敌光环。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带着这种碾压时代的艺术光环去跟那些高校领导、资本大佬谈生意，这杀伤力才叫一剑封喉。
苏青终于忍不住了，合上杂志，假装随意地问道：“陈骁，你刚才说你去考察项目？金陵有什么项目好考察的？你这个年纪……”
“很多。”陈骁咬了一口苹果，清脆多汁，“比如……如果我说，过几天我可能会去你们金陵师范大学，跟你们校领导谈一笔关于‘生源引进’的合作，你信吗？”
“跟我们校领导？”苏青愣住了，随即轻笑一声，“你开玩笑吧？我们校领导平时都很忙的。”
“是不是玩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陈骁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笃定，“到时候如果在校园里碰见，苏大才女可别装作不认识我。”
这一眼，看得苏青脸红到了耳根。她咬着嘴唇，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
中午十一点半，大巴车驶入金陵长途汽车东站。 车门打开，一股属于大城市特有的热浪和喧嚣扑面而来。满街黄色的“大发”面的，高耸的广告牌，还有行色匆匆的人群。
陈骁站起身，拎起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哎，陈骁！”苏青急忙跟着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那一贯的高傲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你有呼机号吗？或者，你在金陵住哪？我是本地通……”
旁边的红衣女孩小芳也大胆地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帅哥，我在新街口的‘红玫瑰发廊’学徒，你以后来剪头，我给你打折啊！”
陈骁站在过道里，阳光从车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他没有掏笔，也没有留号。 他只是笑了笑，对着苏青点了点头：“有缘自会相见。金陵师范是个好学校，也许过不了几天，我就去拜访了。”
然后他又冲小芳挥了挥手里的苹果核：“苹果很甜，谢了。发廊就不去了，我的头，一般人剪不了。”
说完，他把墨镜一戴，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瞬间回归。
在两个女孩怅然若失的目光中，陈骁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车。
……
出了车站，陈骁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刚才的车厢风月，只是枯燥旅途中的一点调剂。现在的他，站在1997年金陵的街头，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两千块钱。
这笔钱，要吃饭，要住宿，还要做那份至关重要的假合同。
“先去珠江路。” 陈骁拦了一辆黄色的“面的”，对司机报出了地名。
“珠江路？去买电脑啊？”司机是个碎嘴子。
“去看看行情，顺便打几份文件。”陈骁靠在有些破旧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眼神锐利如刀。
他这次来金陵，第一步是要去那条号称“北有中关村，南有珠江路”的电子一条街。 那里有最全的电脑硬件报价，有最多的打印店，也有整个金陵最集中的技术狂人。
陈骁心里很清楚，要在几天内把那个“省助学指导中心”的空壳子架起来，光靠一张嘴是不行的。他需要一份看起来极度专业的报价单，一份足以乱真的授权书，以及……如果运气好的话，碰上一个能帮他搞定技术门面的“工具人”。
金陵的风，热得有些烫人。 陈骁按下车窗，任由热风吹乱他的头发。
“金陵，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