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虹乡一中。 高三年级组办公室在教务楼三楼尽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陈骁让李大志在楼梯口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穿着那件白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照了照，那一头刚剪好的利落碎发让他看起来既清爽又干练，完全脱离了这个时代县城少年的土气。
“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缓，三声即止。
“进来！”屋里传来一声带着火气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墨水、陈年纸张和旱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德业——人送外号“王老虎”，虹乡一中资历最老的高三年级组长，此刻正穿着一件跨栏背心，手里拿着蒲扇，眉头锁得像个死结。 办公桌上堆满了高考估分表和志愿填报指南。
看到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王德业愣了一下。 这小伙子太显眼了，在这个灰头土脸的夏天，他干净得像一道光，而且身上带着一股只有大城市才有的松弛感。
““你找谁？”王德业掐灭了烟头，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教导主任特有的警惕。
陈骁没说话，而是转身轻轻把门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热气。然后他走到王德业办公桌前，微微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学生见老师的畏缩，而是晚辈对长辈的得体礼节。
“王老师，我是咱们一中去年的毕业生，陈骁。现在在金陵艺术学院读书。”
“金陵艺院？”王德业眯了眯眼，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在这个年代，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何况是省城金陵的大学生，“哦，想起来了，去年那个考上音乐系的？找我有事？”
“今天冒昧来打扰，是有件关乎咱们学校，甚至咱们全县几千个落榜生前途的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汇报？”王德业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你一个大一学生，跟我汇报高三的事？别在这添乱，我正为这帮不争气的兔崽子心烦呢。”
陈骁没动。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扎在原地，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却坚定的笑。
“王老师，您烦的是不是那张名单？” 陈骁伸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桌角那份《高考差生分表生统计表》。
王德业的手僵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骁不紧不慢地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刚刚在打印店做好的“商函”，双手递了过去。
“王老师，我是受省里一位长辈的委托，来给咱们学校送个‘信’。这是省里和金陵那边几个高校联合搞的‘生源采集试点’。”
王德业狐疑地接过文件。 红头、官话、红章——苏海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助学指导中心。 那一瞬间，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重视起来。
他仔细读着上面的文字：“全日制助学试点”、“共享名校师资”……
“全日制自考？”王德业看完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好路子。陈骁是吧？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搞那些野鸡学校？这种自考文凭虽然国家认，但学费贵得离谱，一年三四千！咱虹乡的农民谁读得起？你这不是坑人吗？”
“啪！” 陈骁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但极具爆发力，把王德业吓了一跳。
陈骁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股在前世片场骂哭一线明星的导演气场瞬间爆发。他直视着王德业的眼睛，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坑人？王老师，您觉得什么是坑人？”
“把他们留在老家，让他们看着昔日的同学去读大学，自己去学汽修、学美容美发、学厨师，这叫负责？还是让他们下个月就背着蛇皮袋，挤在长途汽车上去魔都的工地上搬砖，或者去南方深市、莞市的工厂流水线上像机器一样干十二个小时，这就叫对得起他们？”
王德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
陈骁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灼灼：
“王老师，您担心学费贵？您太小看咱们农村家长对‘面子’的看重了！”
“只要孩子能拿到一张印着**‘金陵师范大学’**（应用技术学院）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光宗耀祖！”
“家长拿到通知书的第一件事，就是办升学宴！在咱们虹乡，考上大学摆酒席，亲戚朋友随礼，少说也能收个一两万吧？这钱拿来交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绰绰有余！甚至还能赚一笔！”
“这就是个现金流周转的问题。只要通知书是真的，钱根本不是问题。”
王德业愣住了。他教了一辈子书，只想着怎么教课，从来没从“办酒席收礼金”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但仔细一琢磨……妈的，还真他妈是这么回事！
见王德业有些动摇，陈骁抛出了那一计最狠的猛药。
他指着商函上的“金陵师范大学”几个字，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王老师，您是教育行家，您比我更懂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现在咱们县里很多在编的小学老师、初中老师，当年也就是个中师毕业吧？为了评职称，他们现在不也得苦哈哈地一边上班一边考自考本科吗？”
“而现在，摆在这些落榜生面前的，是一个一步到位的机会！”
“他们虽然是自考，但他们是全日制的！他们住在金师大的宿舍里，吃在金师大的食堂里，给他们上课的，那是金师大的正牌教授！享受的是和统招生一模一样的师资力量！”
“只要他们努力，四年后拿到那个红本本，国家一样承认！一样可以考研，一样可以考公务员！”
“这是天大的机会，是给他们这辈子翻身唯一的一根稻草！”
王德业的手颤抖了一下，拿烟的动作都停滞了。 确实，如果能直接去大学里读，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看着王德业还在犹豫，陈骁眼神一冷，直接反将一军：
“王老师，如果您觉得这条路不好，那您给学生指条明路？” “让他们去复读？明年几十万人过独木桥，您能保证他们考得上？考不上是不是再耽误一年？” “还是让他们现在就卷铺盖卷去打工？”
“除了这条路，您能给他们找出第三条更好的路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王德业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啊，除了这条路，这帮考了300来分的农村娃，还能去哪？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蝉鸣声依旧聒噪。
良久，王德业长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但更多的是被说服后的释然：
“你小子……这张嘴也太厉害了。你说得对，复读太苦变数也大，打工太累。能去金陵读大学，哪怕是自考，也是条光明的路。”
陈骁微微一笑，瞬间收敛了锋芒，又变回了那个谦逊的晚辈。
他观察着王德业的微表情，知道火候到了，该抛出真正的诱饵了。
“王老师，不瞒您说，我表叔在金陵那边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了咱们虹乡县的代理名额，数量非常有限。”
陈骁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
“考虑到老师们做思想工作的辛苦，中心那边特批了一笔劳务费。”
“凡是经您推荐入学的学生，每人有一百块钱的补助。这钱是项目里拨下来的，合规合法。您拿着这钱，给班里考上大学的孩子发个红包，或者是资助个贫困生，不比给那些外面的野中介赚去强？”
王德业沉默了。 100块。如果有十个学生，就是一千块。这在1997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而且，”陈骁继续加码，“这次我不光要搞定咱们虹乡县，周边的奇石、淮河、青阳、下邳，我都要去跑。”
“我想请您出山，做咱们这五个县的**‘区域总顾问’**。您认识的老师多，只要是经您这条线联系上的班主任，每成一个，中心额外给您二十块的管理费。”
王德业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作为“区域总顾问”的面子和权力！
“行！”王德业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事儿如果是真的，算是个积德的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学校必须正规，通知书必须是真的！”
“那是自然！我陈骁就算骗谁，也不敢骗您啊。过两天我就去金陵，亲自把授权书拿回来！”
陈骁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茶缸续满水，“王老师，那周边的老师名单，还得仰仗您给把把关。”
王德业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通讯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拿去抄！就在这抄！这里面有我在奇石一中、淮河二中的老同学，都是带毕业班的。”
陈骁看着那本通讯录，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半小时后，陈骁走出办公室。 背后的汗水已经湿透了T恤，但他觉得无比畅快。
楼下，李大志正蹲在花坛边数蚂蚁，看见陈骁下来，急忙迎上去：“骁子！咋样了？没被打出来吧？”
陈骁拍了拍那本鼓鼓囊囊的笔记本，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的笑意。
“成了。几千个名单到手，‘总顾问’也搞定了。”
“那……那咱们接下来咋办？真要去给那个王老虎发那么多钱？咱哪有钱啊！”李大志愁眉苦脸。
陈骁跨上自行车，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李大志，自己也叼了一根，但没点火。
“大志，学着点。这就叫格局。”
“王德业看重的是那二十块钱吗？是面子，是掌控权。至于钱……”陈骁冷笑一声，“谁说我要自己掏钱了？”
“咱不去金陵送钱，咱们是去要钱的。”
“要钱？”李大志傻了。
陈骁吐掉嘴里的烟丝，看着远方那条通往长途汽车站的路：
“今年这种全日制自考只是在苏省试点，学校那边对招生情况也没底。现在，咱们手里握着虹乡县加周边奇石、淮河、青阳、下邳五个县大几千甚至上万落榜生的名单，这就是金矿！这就是筹码！”
“我这次去金陵，不仅要让他们给咱们独家代理权，还要让他们把咱们的差旅费、办事处的房租、甚至印海报的钱，全都给报了！”
“这叫**‘带资进组’**。也就是传说中的——空手套白狼。”
李大志听得目瞪口呆，虽然没完全懂，但他看着侄子那自信到发光的脸，突然觉得这事儿能成。
“哥，那你带我去金陵不？”
“这次不行。”陈骁摇摇头，“这次去金陵只能坐客车，路太颠，而且我要去谈的是高端局，你这形象还得练练。”
“你留在虹乡，给我办另一件事。拿着王德业给的名单，去奇石县和淮河县‘踩盘子’。不用谈，就去看看他们学校大门朝哪开，摸摸底。等我从金陵带着钱和合同回来，咱们兵分两路，把这五个县全都吃下来。”
“走！回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去汽车站买票。”
陈骁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带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冲向了二环路。
1997年的虹乡县没有火车，要去金陵，只能坐那种充满了汗臭味、脚臭味和劣质烟味的长途客车。 但陈骁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在那辆颠簸的大巴车上，承载着他这一世野蛮生长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