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毒辣得像个不讲理的暴君。
安皖省北部,虹乡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晒焦的柏油味道,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像干枯的烟叶,卷着边儿无精打采地垂着。
陈骁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上压着一百四十斤的表叔李大志。
车轮碾过二环路坑坑洼洼的地面,李大志被颠得龇牙咧嘴,两只手死死抓着车座底下的弹簧,汗水把他的的确良衬衫浸得透湿。
“骁子……哎哟!慢点!”李大志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扯着嗓子喊,“咱不是去一中吗?这路不对啊,这是去西关菜市场的路!那边除了卖耗子药的,就只有几家破打印店!”
陈骁没回头,双腿像不知疲倦的活塞一样蹬着踏板。迎面的热风吹起他刚剪好的利落碎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微微眯着眼,那种眼神不像个19岁的大学生,倒像是个正在巡视猎场的猎人。
“大志,记住了,”陈骁的声音透过风声传过来,平稳得可怕,“赤手空拳去打仗那是莽夫。去一中那是‘收割’,在收割之前,我们得先磨好镰刀。”
“镰刀?啥镰刀?”李大志吓得缩了缩脖子,“大侄子,你可别吓我,咱虽然穷,但可不兴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啊!”
“纸糊的镰刀,有时候比铁打的管用。”
陈骁在一个挂着“便民打字复印”破烂招牌的小店门口捏了刹车。
这是一家典型的90年代末路边店,门口堆着废弃的复印纸箱,屋里昏暗逼仄,只有一台老式的针式打印机在“滋滋嘎嘎”地惨叫。
角落里,摆着一台发黄的联想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枯燥的DOS系统界面,旁边还挂着个牌子:打字2元/张。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趴在桌上在那儿一边嗑瓜子一边用“一指禅”戳着键盘,速度慢得像蜗牛散步。
“老板娘,打个文件。”陈骁把车一支,迈步走了进去。
老板娘头都没抬,瓜子皮吐了一地:“排队,前面还有两份合同没打完呢。一下午再来吧。”
“我赶时间。”
陈骁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大票——这在1997年,够普通人吃好几顿肉了——轻轻拍在键盘旁边。
“我自己打,这十块钱不用找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帅得有点过分、气质更是压人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张大团结,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会用电脑?这可是Windows 95,弄坏了你赔不起……”
陈骁没解释,直接坐那张被磨得锃亮的转椅上。 他的手刚触碰到键盘,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噼里啪啦——
原本那个生涩的键盘,在陈骁指下突然爆发出了密集的脆响。他的手指快得只能看到残影,甚至都不需要看键盘。前世为了做分镜脚本、写策划案,这双手敲过的字比老板娘吃过的米都多。
他打开了那个简陋的WPS文字处理软件。 脑海里,前世那些他在教育行业浑水摸鱼时见惯了的公文套路,瞬间浮现。
他没有打什么“艺术生”,而是敲下了那个时代最让家长疯狂、也最具迷惑性的标题:
《关于1997年度苏皖地区高校全日制自学考试助学试点班招生工作的通知》
紧接着,是正文。 陈骁熟练地调整着字体、字号、行间距。他用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不是“自考培训”,是**“全日制试点”; 不是“发自考文凭”,是“国家承认学历,享受统招同等待遇”; 不是“住校外”,是“校内封闭式管理,共享名校师资”**。
在1997年,对于那些刚下了分数线、绝望无助的农村家长来说,这几个词就是救命稻草,是黑暗中的灯塔。他们分不清什么叫“助学班”,他们只看到了“全日制”和“名校”。
“大志。”陈骁一边排版一边吩咐,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去隔壁刻章店。花五块钱,让他给我刻个萝卜章。字我写给你。”
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苏海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助学指导中心。
“啊?省……指导中心?”李大志看着那行字,腿肚子都在抖,“哥,这这这……这是造假啊!这是要蹲号子的!咱还是回村里收麦子吧……”
陈骁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转椅。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得半明半暗,像极了一部黑帮电影的开场特写。
他盯着李大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志,这个世界上99%的恐惧都源于无知。”
陈骁站起身,走到瑟瑟发抖的李大志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语气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问你,我骗钱了吗?没有。这叫‘信息差’。那些考不上大学的孩子,本来只能去打工、去种地。但我给了他们一个去金陵、去大城市读大学的机会。虽然文凭不一样,但他们能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睡在大学的宿舍里。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命运的转折。”
“可是……这章……”
“这章只是个道具。”陈骁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就像拍戏一样,你要让观众入戏,道具就得逼真。现在,这个章就是你的尚方宝剑。”
“谎言有时候是通往真理的捷径。”
陈骁拍了拍李大志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如果你想一辈子在二环路边蹲着抽一块钱的烟,被人叫‘二流子’,你就别去。如果你想跟我吃香喝辣,以后开桑塔纳、住小洋楼,现在就去。出了事,我陈骁一个人顶着。”
李大志看着陈骁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芒太盛,烧得他心里发慌,却又莫名地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他看着这个以前只知道死读书的侄子,觉得陌生,又觉得无比可靠。
“妈的,死就死!我去!” 李大志一咬牙,抓起纸条冲了出去。
半小时后。
一份打印精美、排版专业,右下角盖着一枚略显模糊的红印(萝卜章特有的质感,反而显得更真实)的文件,被郑重地装进了一个黑色的硬皮公文包里。
陈骁走出打印店,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但他觉得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走,李干事。”
陈骁跨上车,看着远处一中方向那隐约可见的教学楼。 那里有几千个刚刚经历过高考失败、心如死灰的学生,那不是学生,那是他重回巅峰的第一批“票房”。
“咱们去给那些绝望的人,送‘希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