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转身走向任务大殿的大门。脚下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顾......顾师兄留步。”
负责登记的执事从玉石台案后绕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顾辰身前。他两条腿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一块儿磕,脸色比大殿外台阶上的积雪还要白上几分。他余光瞥着顾辰,心里直犯嘀咕。这位顶着亲传头衔的师兄明明毫无修为威压,平日里连个外门管事都能踩一脚,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那眼神扫过来,竟让他觉得比刑罚堂的长老还要骇人。
顾辰停下脚步。
执事手里捧着那卷刚刚传送过来的血色任务卷轴,指尖直哆嗦,连带着卷轴轴心相互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
“按......按宗门规矩,甲级强制任务下达后,接取人必须当场在卷轴上签下血契。且......且此次任务特殊,附带三条附加条款。”
顾辰没说话,视线越过执事的肩膀,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门槛上。
执事咽了一口干沫,硬着头皮念出卷轴上的小字。
“第一,限期三日,必须带回血翼蝠王的左耳。第二,此行需单人前往,不得携带任何随从或帮手。第三,若逾期未归,或中途折返,皆按叛宗罪论处,刑罚堂有权就地格杀。”
顾辰看着执事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指腹慢慢摩挲着腰间的望月令牌。
三日为限,单人前往,还要割下蝠王的左耳。这哪里是清剿妖兽,这分明是量身定制的绝杀局。血蝠洞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一旦被成百上千的变异血蝠围住,筑基期修士也得被吸成肉干。
赵天鹰这老狗,为了弄死他,连脸皮都不要了。
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一件事。那老东西昨晚被抽干了寒潭灵脉,现在已经急得咬人了。这是查不到截灵阵的证据,打算直接掀桌子用长老会的权限强压。
大殿里的温度毫无预兆地降了下去。
原本围在悬赏榜前窃窃私语的外门弟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齐刷刷地往后退,硬生生在顾辰周围空出一个直径三丈的真空地带。
沉重的脚步声从大殿偏门传来。
赵天鹰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长老道袍,倒背着双手,跨过高高的门槛。只是他这一脚落地,脚步略显沉重,脸色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殷红。他身后跟着刑罚堂的执事周通。
老头子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此刻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只是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一股能把活人骨头刮下一层霜的阴寒。
“云曦峰主不在宗内,望月峰的担子,自然得由你这个亲传弟子挑起来。”
赵天鹰走到顾辰面前一丈处站定。
“后山血蝠洞异动,事关太玄宗外门数千弟子的身家性命。长老会连夜下达手令,也是看重你顾辰身为亲传弟子的担当。怎么,你这腿上像是灌了铅,是打算抗命不尊。”
顾辰把玩着腰间那块还在闪烁红光的望月令牌。
“赵长老这顶大帽子扣得倒是严丝合缝。”
“我一个苦修三年修为停滞在炼气三层的废脉,去清剿连筑基修士都要绕道走的血翼蝠王。长老会这是看重我的担当,还是看重我这身肉够不够给那畜生塞牙缝。”
赵天鹰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
“放肆。”
他没有拔高音量,但金丹中期的威压顺着这两个字,犹如实质般砸在顾辰的肩膀上。只是在释放威压的瞬间,赵天鹰的气息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紊乱,眼底也闪过一抹压抑的痛楚。
别人看不出来,却逃不过顾辰神魔体的敏锐洞察。这老东西昨晚遭了严重反噬,现在不过是外强中干。
顾辰脚下的青石板无声地裂开几道细纹。那点威压对他真正的天道筑基而言犹如清风拂山,但他顺势伪装出痛苦之色,牙关发紧。他骨头缝里那股由星辰剑意引发的邪火,受到外部威压的刺激,猛地往上窜了一截。五脏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他冷笑着调动丹田内的一丝星辰之力,借着这股压迫力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这老东西若是去凡间的戏班子唱红脸,估计能成角儿。顾辰心里腹诽了一句,脊背却没有弯下半分。
“宗门大义面前,哪分什么修为高低。”赵天鹰盯着顾辰那张发白的脸,语气越发森然,眼神里还透着几分试探。他倒要看看,云曦仙子究竟有没有给这废脉留下什么保命底牌,“你既然受了望月峰的亲传资源,就得替宗门卖命。这血色卷轴就摆在这,你若是现在跪下认个怂,承认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主动辞去亲传身份,老夫倒是可以回长老会替你求个情。”
顾辰在心里快速盘算。
老狗这是阳谋。接了任务是死路一条,不接任务就得交出望月令牌,被剥夺亲传身份。一旦失去亲传这层保护伞,刑罚堂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他扔进死牢。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血蝠洞,原本就是我接下来的目的地。
伴生阴血晶就在里面。就算赵天鹰今天不设这个局,我也正打算今晚潜入后山。既然他主动送上名正言顺的通行令,倒省了我破阵的功夫。
去黑市买玄阴雪莲的钱还没凑够,后山的极阴之物倒是名正言顺地对我敞开了大门。
顾辰没有去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看着赵天鹰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老脸,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低笑。
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赵长老这么费心费力地替我安排去处,连后事都替我想好了,我要是推辞,岂不是辜负了长老的一番心意。”
顾辰抬起手,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用力一划。
暗红色的血珠涌了出来。
他越过那个还在发抖的执事,一把扯过玉石台案上的血色卷轴。带着血迹的拇指,没有丝毫停顿,重重地按在了卷轴右下角的阵纹上。
人群中立刻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他疯了吗?”
“三年才炼气三层,去了血蝠洞连渣都剩不下,真以为亲传身份能保命?”
嗡。
卷轴上的血色符文瞬间亮起,化作一道流光钻进顾辰腰间的望月令牌里。
契约成了。
“赵长老真是送财童子,这任务,我接了。”
顾辰随手把卷轴扔回台案上,扯过旁边放着的那块刻着黑色蝙蝠图案的后山通行令牌,在手里抛了两下。
赵天鹰那双倒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小畜生会像条疯狗一样在大殿里闹腾,或者搬出云曦的名头来压他。他连应对的说辞和镇压的手段都准备好了,更是想借机逼出顾辰的底牌。
结果就这。
这小子居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按了血契。
是破罐子破摔,还是云曦那女人真给他留了什么不得了的倚仗。
赵天鹰盯着顾辰看了三息,脸上的阴霾突然散去,干瘪的嘴唇向两边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骨气。老夫就在天鹰峰,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他转过身,宽大的道袍袖口在半空中甩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在赵天鹰转身的那个瞬间,顾辰敏锐地捕捉到,老头子身后的阴影里,一块极其模糊的轮廓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随后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隐匿阵法。
那绝不是周通这种筑基初期的废物能用得出来的手段。
顾辰捏紧了手里的通行令牌。
难怪这老狗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来是连杀手都提前埋伏好了。只要我踏入后山地界,就算没死在血蝠嘴里,也躲不过这暗处的刀子。
顾辰将后山通行令牌塞进袖口,没有再看赵天鹰一眼,径直跨出任务大殿的高门槛。
正午的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大殿外的广场上,白玉台阶在强光下泛着晃眼的惨白。
他沿着白玉台阶往下走。
刚走出不到十步。
后颈的汗毛毫无预兆地根根倒竖起来。
这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光天化日之下,一股若有若无、却带着连金丹期都忌惮的阴毒杀机,越过大殿里嘈杂的人群,越过刺眼的阳光,死死地锁在了他的颈椎骨上。更诡异的是,这股不属于太玄宗常规功法的气息,竟让他体内那颗神秘的星辰珠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