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2年5月20日】
5月20日,镜城正式入夏。
这间工作室本就不大,四束花一摆满桌角,连转身的余地都挤得局促。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冷风直直往下压。浓郁花香裹着冰凉气流,闷出一股清清冷冷的氛围感。
昨夜最先送到的,是顾深的花。
九十九朵红玫瑰,卡片只落了两个字:顾深。
李清纯扫过一眼,随手搁在桌角,没再多看。
今早天亮,第二束花如期而至。
九十九朵白玫瑰,卡片字迹利落:刺拔了。——殷离歌。
两束花并肩靠墙,一红一白,泾渭分明。
临近正午,第三束花送到。
牛皮纸简单包裹的向日葵,没有署名,卡片只有三个字:欠你的。
李清纯低头看着这束明亮干净的花,心底隐隐有数。
这般沉默不语、只送不留名的方式,和那个人一贯的样子如出一辙。安静、克制、从不露面,也从不解释。
午后,门被轻轻推开。
陆星野亲自抱着一大束雏菊走进来,看见满桌盛放的花,少年脚步一顿,微微怔神。
他把雏菊摆在仅剩的一点空位上,笑着开口:
“姐姐,520快乐。这么多人给你送花,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嘴上说着扫兴,人却没挪步,反而伸手把雏菊往桌面中间轻轻推了推,悄悄抢占视线。
李清纯盯着屏幕和文件,头都没抬,语气淡淡:
“知道就好。”
陆星野也不尴尬,笑意清浅:
“那我也不能白跑一趟。”
他从口袋摸出一颗糖,轻轻放在她桌边。
“我最喜欢的口味,给你。”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深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满桌鲜花,最后定格在陆星野身上。他抬手,从容理了理袖扣,语气微凉:
“人挺齐。”
“顾总好,520快乐。”陆星野礼貌颔首。
顾深没接话,径直走到李清纯身侧,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轻扫耳廓:
“这么多花,你最喜欢哪一束?”
李清纯没有躲闪,终于抬眼,神色平静:
“离远点,冷。”
顾深直起身,唇角微扬,自然得像是身处自己的领地:
“冷?空调太低了。”
他随手拿起遥控器,调高两度温度,动作松弛随意。
“花都收到了?”
“收到了。可以拿走吗?没地方放。”
顾深笑意散漫:
“想扔也随你,反正我送了。”
下一秒,门扇又被推开。
殷离歌立在门口,两手空空。他早已提前送完花,此刻进门,恰好撞见顾深俯身调空调的画面。
他五指悄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又很快松开,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面色沉冷开口:
“你来干什么?”
顾深背靠墙面,姿态慵懒:
“看花。你呢?”
殷离歌迈步走进来,视线落在陆星野身上,眉头微蹙:
“他怎么也在?”
陆星野举手一笑,少年气十足:
“我来送花呀,最后一束。520,总得意思一下。”
“小孩子别乱掺和。”殷离歌语气带着轻浅不耐。
陆星野笑意不变,指尖轻轻摩挲着雏菊花瓣,不卑不亢:
“我二十了。能喝酒,能开车,也能追人。520送花,没什么不妥。”
殷离歌静静看了他两秒,不再搭话。
目光掠过满桌繁花,最终落在墙面那幅旧画上。
那是很久以前,他和李清纯一起亲手完成的画。岁月沉淀,画面色彩早已褪色模糊,却一直被她留在这里,像一段无人提起、也无人舍得丢弃的旧时光。
小小的工作室瞬间陷入凝滞的安静。
三个男人,三段心意,三束盛放的花,挤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空调冷风不停吹着,各色花香层层叠加,闷得人胸口发沉,微微发晕。
穿堂风轻轻撞得房门微微晃动,再无人推门而入。
顾深瞥了眼空荡的门口,转头看向李清纯:
“萧默没来?”
李清纯低头翻看文件,语气平淡:
“不清楚。”
殷离歌轻声嘲讽:
“他向来如此,送束花都不敢留名。”
陆星野好奇开口:
“姐姐,那束向日葵是谁送的?也没有名字。”
李清纯没有作答。
就在这时,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张照片。
角度从门口向内拍摄,刚好框住满桌繁花,和伏案静坐的她。
发送人没有配任何文字。
李清纯抬眼望向门口。
房门敞着一条细缝,门外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地面静静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没有立刻起身。
等到屋内三人的注意力尽数纠缠在彼此身上,无人顾及门边动静,她才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拾起纸袋。
袋口敞开,里面是一盒盒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颗粒饱满,新鲜透亮。
卡片正面写着一行字:别只吃花。吃点水果。
她翻过卡片背面,还有一行清浅小字:
今天不是欠你的。
李清纯捏着薄薄的卡片,静静看了很久。
心底清清楚楚——向日葵是他,蓝莓也是他。一贯的沉默温柔,只付出,不露面。
陆星野凑过来看了一眼,由衷感慨:
“也太细心了吧。520送水果,真的很特别。”
顾深抬手整理领带,笑意带凉:
“再细心又如何,人始终不敢露面。”
殷离歌目光沉沉落在向日葵上,声音很低:
“装模作样的深情。”
李清纯把纸袋轻轻放在桌边。
四束热烈的花,一盒清甜的水果,样样诚意满满,却没有一样,刚好落在她想要的心上。
她抬眼看向屋内三人,语气平静:
“你们三个,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顾深笑意坦然:
“门没锁。520,来看看你,很正常。”
殷离歌目光落回墙上那幅旧画,声音放轻:
“我来看看,画还在不在。”
陆星野乖乖举手:
“我就是专程来送花的,送完就走。姐姐,520快乐。”
李清纯逐一扫过三人,字句清晰:
“现在,都出去。我要过节了,自己过。”
顾深没动,似笑非笑:
“自己过?那你收这么多花?”
“放着看,不行吗?”李清纯眼神平静无波。
屋内安静几秒。
顾深最先抬步离开。路过陆星野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声线,只有两人听得见:
“雏菊花期短,活不久。就像你这点心思。”
陆星野笑意不改,低声回怼:
“短暂耐看,也比浓烈易谢的玫瑰好。”
顾深眼底寒意微沉,没再多言,推门离去。
殷离歌紧随其后。
走过李清纯身边时,他驻足停顿,视线从旧画缓缓移到她脸上,轻声问:
“画,还留着。”
“嗯。”李清纯没抬头。
殷离歌静默片刻,嗓音很轻:
“那就好。520快乐。”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
陆星野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门口,眉眼明亮:
“姐姐,我明天还来。”
李清纯低头落笔,淡淡道:
“明天不是520,不用来了。”
陆星野笑得无奈又执拗: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我每次来,你都收下我的花了。”
不等她回话,他轻声道:
“520快乐,姐姐。”
房门轻轻合上。
一室喧嚣尽数褪去,工作室彻底安静下来。
满桌繁花静静盛放,混着残留的冷气,静谧又沉闷。
李清纯放下笔,站起身,拿起那束安静明亮的向日葵,缓步走到窗边。
夏阳透过层层花瓣落下,斑驳光影覆在她眉眼间,温柔又安宁。
向日葵没有玫瑰的浓烈张扬,却自带一种踏实的暖意,让人莫名心安。
她将花插进花瓶,摆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随后坐回桌前,打开保鲜盒。
一颗颗蓝莓干净透亮,入口清甜,甜得恰到好处。
她望着满桌盛放的各色花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从前的她,最厌恶这种被多人簇拥、被各方示好的局面。总觉得拉扯暧昧、不清不楚,是最难堪的状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成了这样。
收着四个人的心意,不拒绝,不点明,不选择。
心底轻轻落下一句自嘲:
“……原来我也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她丢掉果蒂,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工作。
窗外夏阳正好,风过枝叶,温柔无声。
(第十八章 完)